Monday, September 13, 2004

一个人

自助还好,为什么一个人?有人问这样的问题。有时候我觉得一个人是无奈;有时候我觉得是释怀。是我选择也是我别无选择的,就像电影《美人草》里男生在女生面前问一位路过的和尚,“师父,您说我俩有缘吗?”和尚看看男的,又看看女的,说“有缘是缘,没缘也是缘。”所以别无选择是一种选择,虽然我从来没有选择别无选择。

第一次一个人出门是因为阿甘正传。那天阿甘正传第一天上映,我告诉爸爸我和朋友去看戏,要他载我到戏院门口。我还记得那是下午,太阳很烈,我根本没有约谁,但我也没有一个人看电影的经验。于是就在戏院门口的电话亭内播电话邀朋友看戏。电话簿的名字一个个打下来,我的希望一点点地破灭了。那天,我坐在电影院内交了一个好朋友,他就是我自己。那一刻起,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我知道今生今世就算发生什么事,这个朋友都不会放弃我。

从十六岁的那个下午,当阿甘说“生命就像一盒巧克力…”,我用一秒钟培养了一个彷佛由前世延传却从未被发现的习惯,我突然习惯了一个人。

从一开始,一个人就是情非得已。

第一次去泰国,我那时只想找个人一起去,谁都无所谓。于是发布消息给所有深交的、认识的、不太认识的朋友,询问有没有人也想去,可以结个伴。几个月下来不是没有消息,而是我搜集了一大叠不去的理由:危险、没钱、没时间、人太少。我知道不用再游说了,唯一须要问的是问自己,一个人敢不敢去。

有个曾经去过泰国的朋友说,“泰国,好,是自助的好地方,一个人也不用怕。”这是少数乐观的看法,其它消极的意见:
“泰国,很多色情场所的,很多妓女。”(关我什么事)
“泰国,你不怕爱滋病?”
“不要去啦,我跟你讲,要去等以后赚钱了才去,你怕你没有时间去?”
“泰国,很肮脏啊,尤其是那些旅店,常常听说有肮脏的东西。”
“戏都有得做啦,泰国是最多降头的,你不怕?”
“巴厘岛才刚被炸,报纸都写说下一个目标可能是泰国,你还敢去你不怕死?”


我感激所有负面的意见,所以在反反覆覆的再三考虑下,我问自己有没有能力及心理去应付所有可能的难题。最后我给自己的答案是,对,我不怕,我可以。

每一次出门的决定,我都学到一点点东西,对自己有多一分的领悟和贴近。

十八岁那年向父亲要求一个人到吉隆坡的景象还历历在目。我是从小到大父亲大人说什么即使自己万般不赞成也惟惟若是的那种人,只有那一天吃了豹子胆顶撞父亲闹僵了,不然直到今天我还走不出家门。那天的谈话还记得那么清楚。

“爸爸,我明天到吉隆坡。”
“好啊,和谁一起去?”
“没有和谁,我自己去。”父亲立刻放下手中所做的事。
“一个人去,不可以。”父亲板起脸,要用他的威严阻止我的任性。
“刚刚你才说可以。”我也板起脸。
“因为我以为你跟朋友一起去。总之自己去就不可以。”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有可能。我的衣服已经收好了,收好的衣服我是不可能拿出来的。”我第一次那么强烈地顶撞父亲,一副去意已决。

我一直庆幸当年的倔强。那一次执意单独往外走的决定对我的人生影响是长而深远的。

那一次出门我学到了两件事。第一是我是有能力单独出门的;第二是我是有能力反抗。三年后,到新加坡念书。对一个从来没有长时间离开过家的人来说,有一点难,这却让我知道自己其实是有能力独自一个人在外生活的。第一次自助成行,我知道原来在一个不同风土人情,言语习俗的环境下,我仍然能好好地照顾自己。一年半后的这次更长的行程,让我了解了原来我愿意耗尽一生去追求的,也只不过是这样,看多一些人,听多一些故事,珍藏更多的价值感动。

朋友说,一个人走,你不怕寂寞?我想如果要我答“寂寞”,那就变得很悲伤。虽然寂寞难免会有,但我们是好朋友,我知道怎样安抚他。这是我选择的,而且你相信吗,我享受一个人。那是我的‘习惯’,我想大概是自恋吧。从一开始的情非得已到现在,释怀了。

我从小就没有做过旅人的梦,但是现在开始似乎还不迟,纵使这梦只能和自己分享,我也心甘情愿了。

Saturday, September 11, 2004

缘分

是谁和你那么有缘,可以相伴同游,一起在雨中奔跑,一起在烈阳下闪躲,一起在和风里与花起舞,一起为动人的故事留下旱季的泪,一起为彼此圆彼此的梦。

今天走在琅勃拉邦的夜市上,天才刚开始黑。突然间感觉有人在后面扯我的背包。我回头一看,嘿是你!我们同时高兴得跳了起来。

我遇见的是两个韩国女子,我们从互不认识到互打招呼,都是在陌生的小镇陌生的路上。初次见她们是在从芽庄到惠安的车上。第二天早上在陌生的惠安小镇醒来,五点多的天已经亮了,可是因为太早,没有多少人到巴士站来招徕旅人争生意,于是抖擞精神背起大大的背包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旅社。她们和我一样在找旅社,我以为这回有人关照讨论了,才一问原来她们比我更迷糊,唉呀我说声拜拜就各自找房去。

第二次见面是在顺化,在从顺化到河内的巴士上。巴士载满外国旅客,转一个弯就到了当地人的巴士站。巴士外的人扬着手中的车票在大声叫嚷。从车内望出去黑压压的一片,像灾难片内逃难的人涌在月台上,动弹不得。旅客都吓得傻了眼。我们原本一个人占两个车座,现在立刻自动地两个两个坐好。尤其是我,自从有过从暹粒到金边的经验,如果坐跟当地人就有可能两个位子坐三个屁股,赶紧找另一个坐伴去。那两个韩国女子也在车上,她们就坐在后座。

然后是在沙巴的街上。沙巴的中午十分,天气微冷。我走在街上想找一杯果汁。在越南我简直是喝咖啡和果汁喝上瘾了,一天不喝就痛苦得想死。口很干我走得很赶,突然抬头就看见她们,这回我们碰见时开心地喊,嘿是你!

过后就再也没碰上她们了,直到琅勃拉邦。这是我们第一次用英语交谈。大家的英文都烂烂的,我们纵使发出声音,还是用比手划脚来沟通,严格来说是肢体表达占九十巴仙,语文能力十巴仙。

“你们出来了多久?”这是我一有机会就会问的问题,因为想知道多久没有回家才叫酷。
“我们要走一年,现在只走了一个月。”
“还要去哪里?”我好奇。
“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尼波尔、印度、巴基斯坦、伊朗。”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我可以感觉我的心跳得很快。

“来槟城吗,马来西亚的槟城?”
“还不知道,槟城出名吗?”
“出名出名,如果你来槟城,来找我,我可以带你们到处去玩。一定要来,槟城很美丽,东西很好吃。”
我殷勤地留下我的联络电话地址,打从心底地喜欢她们。
“好啊,好啊。”这两个漂亮的韩国女子雀跃地说。

这份感动久久不能平息,我触摸到两个年轻女子的梦和勇气。感动于她们可以互伴走天涯,知道那须要很多很多的缘分和福气,少一分都不能成形的幸福。就像我在湄公河遇见的两个爱尔兰女子,我已经记不得她们的名字了,但她们的故事却烙在我的心,重复了又重复。

这两个爱尔兰女子长得可没有韩国女子漂亮,而且差得远了。她们身材肥胖,皮肤很白,体格非常大块而且长得粗鲁突兀。两天一夜的湄公河之旅说好是两个人一间房的,但因为我是单身造成女子人数是单数,所以导游要我们三个人共一间房。而这一夜经验让我看到了另一种人,毕竟我所有的行程都为了看不同的人而来。

我们都是不同地方走出来的人,不同的肤色,却有着共同共通的梦。爱尔兰女子说,出来旅行之前,她们的工作是没有假日的。这两个人在爱尔兰的工作是餐馆内的侍应生,没有受过高等教育。

“我们愿意做任何工作,凑钱旅行。”
“你们不怕回去后找不到工作?”
问出口后我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一点废,典型的亚洲人问典型的拖泥带水问题。
“不怕,就是失业也有津贴金,可以活一段时间。”

“你们还会到哪里?”
“我们会从湄公河到柬普寨、泰国、马来西亚、印尼、澳洲、温哥华。我们没有很多钱,所以都要省省用。”她们两人互望着。

在那一刻,我觉得这四个女子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以一路上有朋友陪伴着,分享传递悲喜。找个志趣相同的人谈何容易呀,只有有缘的人才能走在一块儿,看四季的美丽,看花开落叶,看青山绵绵河水潺潺,看天地万物,看无常。

出门前有朋友问难道我单身上路不寂寞吗?可能我就是没有这种修来有人共作伴的福气吧,可是我等不及以后了,最终只能只身上路。而我是相信缘分的,相信我们都会在有生之年,和所有注定相遇的人相遇,和所有注定擦肩而过的人擦肩而过。这些在异乡异地碰上的人这些美丽的感动,不就是另一种福气吗,让我们有缘相遇,然后擦肩而过。

那个晚上,其中一个爱尔兰女子问我,“C,你会中文吗?”我点点头。
“真的?那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我想在澳州纹身,你帮我写下那些字行不行?”
“好啊,你想纹些什么?”
“Where there is love, there is hope.”。
这个粗壮的女人眼里发出闪亮的光,在房内昏暗的灯光里,有另一种沉着的温柔,自她的信仰里温热地燃烧。

我于是在她的小簿子上徐徐写下,有爱就有希望。

Monday, August 9, 2004

流离

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以前家里拮据,出门玩,想都不敢想。小学中学作文题目如果是旅行,我是搔破了头也不知道该写去哪里好,反正去哪里都编不出内容来;去波德申吗只知道一个海边,去金马仑又只知道一个草莓。第一次去旅行是十七岁那年,父亲顾家,母亲带我和弟弟妹妹跟旅行团从槟城到吉隆坡去,四个人买三个位子,那是我踏出小岛的第一步。我还记得那个阴天的傍晚,我们坐在金河广场内吃麦当劳的汉堡包,外头喷泉四个小天使脱着裤子在小便,里头我们四个人分着两杯可乐喝。

有了一次经验后,我如帆船遇风,开始了在国内旅行的计划。几年来,虽然一直都有在国内旅行,但时间总是不长,三五天为极限,而且来来去去都是去些有朋友照应的地方。所以严格来说,我并没有真正离家过,直到来了新加坡读书。三年前,我从一座岛搬到另一座岛,十个小时的车程,开始了离乡背井的故事,也开始了注定漂游流离的岁月。一开始很是想家,想得急得哭了。朋友后来告诉我,离乡读书,是为了筹备自己另一次更长更远的行程。若干年后我才明白,所谓的行程,竟然是一场生命的流离。

一年后,我开始了一个人的旅程。这一次的旅程我斟酌了大概一年的时间。那一年刚到异乡,虽然说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只是一峡之隔,但文化消费语言都造成我一定的压力。那时生活的节奏混乱,书又读不好,脚扭伤了,仿佛四周万物都在与自己作对。那时恰好有个朋友到访新加坡,我带她到处去逛。她说她刚从刁曼岛回来,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在岛上,一个人,也没有做什么,只是看书吹海风。

我还记得那时我说了一句,你就好,可以到那么多地方去。她说,你要你也可以。就是这句话,点燃了我酝酿旅程的决心。同一个时候,有朋友一个人自助到台湾环岛,有朋友自助到柬普寨。旅行,这个字彷佛成了生活的所有重心。朋友寄来卡片 ‘旅行,走出生命的框框’;连锁电邮上写着 ‘每年至少去一个你从没去过的地方’;电脑内的几米向左走向右走荧幕保护写着 ‘到一个阳光灿烂的地方,旅行’;随手翻开书,书内写着 ‘该出外旅行时,上天会派天使来告诉你’。我想起朋友的那句话:你要你也可以,才知道原来所有的巧合都是上天派来的天使,告诉我时候到了。但我不知道我可以到哪里,于是有朋友说,到泰国吧。

那时候巴厘岛刚被恐怖份子袭击,报纸网路上都盛传下一个袭击地点很可能就是泰国的曼谷了。于是我摇电话回家、写信回家,告诉家里的母亲这趟旅程对我的意义,然后广发消息,征求同行的伙伴。几个月下来,朋友都以太危险、没兴趣、没钱、时间过长等等理由拒绝了同行。这回轮到我犹豫了。还该去吗?一个人呵。那时父亲已经过逝三年,母亲最大的希望是想身为长女的我赶快完成学业攒钱养家,冒险的旅程最坏结局只有一个,就是永远都回不了家。那段时候,内心的挣扎是最难熬的,心里的拉锯终于在母亲从小岛捎来的一通电话后了结了。电话中母亲说,要去就去吧。再想,时间就过去了。

于是我有了第一次一个人的自助旅行,从槟城乘火车北上曼谷、大城、素可泰、清迈。这十二天的行程应证了朋友的那句话,你要你也可以。

一年半后,我再度出门,从槟城到曼谷、吴哥窟、金边、从南越的胡志明市、大勒(Dalat)、惠安(Hoi An)、顺化(Hue),到北越的河内、下龙湾(Halong Bay)、沙巴(Sapa),再到寮国的永珍(Vientiane)、万荣(Vang Viang)、琅勃拉邦(Luang Prabang)。这次的旅程我没有像上一回一样赶着回家,我只是慢慢地走,在想停下来时停下来,在想离开时离开;和不同国际性格背景的人擦肩而过,和时间擦肩而过。

我觉得我的自助是一种流离一种放逐,什么都没有的,只有自己和大大的背包。偶尔会和陌生人聊起家乡的景色,或分享一路走过的贴士,或坐下来交换生活的领悟,但没有大道理。我没有很大的理想,没有像有些人的本事,能够巨细靡遗地了解当地的历史背景,倒背如流;我甚至不能说出走过的地方是什么时代什么王朝在谁的统治期所建筑或留下的,我只是很老实的陪着自己走过每一条也许会碰上动人的故事的地方街道,安抚着内心的惊叹和憾动。

也因为这趟旅程,我认真地问自己,这是我一生想要的生活吗,这是所有的意义梦想和追求吗?然后,在一个很深的夜里,躺在床上,风扇旋转在咂咂作响,我听见了心底的答案,明白了原来流离是我的宿命。

Thursday, June 17, 2004

阿韩的故事

花了一个多月游走完Indochina后,终于又回到泰国,这个天使之都。今天下雨,我哪儿都没去,只留在旅馆和韩国佬阿韩聊天。下雨的天总让人惆怅一点,雨下下停停地,我们就坐在门口。屋内的韩国电影刺客情节看得韩国包租婆睁大眼睛抓紧拳头,对街的泰国中年妇女手拿菜刀大声地挥动叱骂小孩,阿韩叼着一根烟,缓缓地说起他的人生。

阿韩四十五岁,韩国人,长得瘦而且皮肤黝黑,在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流浪了五年。他说,除了北韩,我走遍了全世界。他的表情,有走遍了世界也无法找到家的茫然。我们用英语和广东话交谈,他说话的速度很慢,有时候盯着地上在想,有时候无奈地笑,有时候只是猛抽烟。说到激动处,阿韩会睁大亚洲人特有的单眼皮双眼,将想表达的一个字一个字用英语拼凑成完整的句子,然后问:你明白吗?你明白吗?

阿韩会说广东话,因为他之前曾在香港落地生根过。所谓的落地生根,就是结婚生子,组织家庭的意思;而所谓的曾,是因为他已经离婚。

“我有两个孩子,大的七岁小的四岁。我离开时,他们还很小。” 阿韩吸了口烟,开始他的故事。
“香港是个很奇怪的地方,我的老婆天天到澳门赌博,借高利贷,法庭却将小孩的抚养权判给了她。”阿韩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地吐了出来。

烟弥漫在空气中,因为潮湿,很难散去。
为什么你输官司?我好奇。
“他们说我去花天酒地,和女人上床,那是做生意嘛,做生意总要应酬。那些顾客有些是日本人韩国人,难道他们要小姐过夜你让他们单独去?”阿韩说得越来越激动,咬牙切齿地,然后音量突然急转直下变成颓废和失望,“我花了一年的时间在法庭争取抚养权的事上,最后还是输了。你明白吗,那时候我真的很惨,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很想死。”我默默地听,没有打岔。

阿韩说他之前是一名工程师,因为工作去了香港。打输官司后他觉得生活没意思,于是辞掉了工作,离开香港并开始自我放纵的生活。于是他到了吉隆坡,租了间公寓,开始了一年的放荡生涯。

“我以前在吉隆玻有个女朋友,客家人。”阿韩用广东话说,他的广东话不准,有一点像在唱歌。“我是在卡拉OK认识她的。你知道吗,客家人是很黏人的。我们住在一起三个月,后来有一天,她的家人要我娶她。”他顿了顿,“哇,吓了我一跳,我同他们讲,‘我求求你,你们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但千万不要叫我娶你们的女儿啊’。”阿韩两手合在一起,做出求饶的动作。我笑了出来。屋内看武侠剧的韩国女子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转过头来。

“很好的人生经验,后来呢?”我向他眨眨眼。
“后来他们驾走了我的车,因为公寓是租的,也无法给他们。”

这样混噩一年后,阿韩突然觉醒,觉得这样消极的生活也没有意义,于是他开始了没有终点的流浪。他说,原本只想出去半年,半年后还想再半年,一晃眼五年已经过去了。原想藉旅行来忘掉以前的种种,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能成功。

“你知道吗,我一个人,而且孤独。”他小心地讲,好像怕说错一样。“可能我会在岗乾(Khon Kean)长期定居下来。”

在到曼谷前,阿韩在岗乾住了半年,岗乾的地理位置在泰国的东部。岗乾的居民大多数从寮国来,他们纯朴美丽,而且善良。

“以前我在夜总会认识一个泰国女子,她是大学生,我和她睡了两次。不过她现在嫁了,也有了孩子,只是丈夫赚钱不多,他们的生活很辛苦。我很想帮她忙。”说完又摇一摇头,“但毕竟她已经有家庭,非常不方便,于是我只能帮忙她的亲戚。”我等着他继续下去。

他抽了一口烟。“她的亲戚都住在岗乾,其中她的侄女是个有病的小孩,只有十二岁,可是已经停止发育。我这趟来曼谷其实就是为了帮她找医生。如果一切安排妥当,我将会带她来这儿就医。”他接上另一根烟。

“医药费非常贵,地花上我三十万泰珠。”阿韩皱了皱眉头,然后轻轻地说“只是那个家庭很好,他们对我很好,我很喜欢,并且很甘心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在他们居住的那个地方,我已经买了一片地,我不知道能做什么,我也不会耕种,可能可以用来养牛。”然后他很认真地看着我,好像要取得认同一样,“我很喜欢那个地方那些人,你明白吗?那片地是用他们的名字买的,即使有一天他们骗了我,我也不要紧,你明白吗?”阿韩一直强调着,皱起的眉头散开来,彷佛拨开了所有的乌云和阴霾。

我点点头,了解他想表达什么。一个无亲的人,那些人给他家的感觉,给他利益之外活利益之内的温暖,所以他想留下。我们就这样闲聊了整个下午,旅程的最后一天,也总让我看到生命总是有转机,祝福阿韩。

Wednesday, June 16, 2004

集体宿舍

日子很快就过去了,今天已经是我出门的第三十三天。因为两年前已经来过泰国,去过泰国的寺庙等等的,就没打算再去了。

昨天回旅社时遇见隔壁旅社的一个光头佬坐在门外抽烟,他说他们是韩国人,那旅社是韩国人开的,房间价钱比较便宜,单人房才一百泰珠,叫我今天搬进去。我想想也好,之前住的一百二十泰珠,整个旅社空无一人,我喜欢有人聊天,于是就答应了。今天办了手续到隔壁旅社去时,才知道原来单人房已经客满,要就得住集体宿舍,而且原来昨天那个邀我搬进去住的根本不是老板,他和我一样是旅客,还自作聪明告诉我今天会有单人房,而自己也没查清楚就傻傻地信了。

没有办法,只有暂时住集体宿舍,老板说隔天就会有单人房。我想,住一天集体宿舍吧,明天一早就换。这一路来虽然一直有想过要住集体宿舍,主要原因当然是比较便宜;但想归想,每次去看房间时都会被集体宿舍的情形吓倒。集体宿舍的情形常常是一开门就看到外国佬光着身子在睡觉,而且床和床靠得很近,看了就不舒服。这次我看了集体宿舍,房间还可以,一间房内有四张上下床铺,总共八个床位,空间挺大的,房内还有洗手间。那个早上我搬进去时,房内已经有一个早已住进来的摩洛哥男子。

那天夜里我从唐人街回来,梳洗完毕躺在床上写日记,那个摩洛哥男子回来了。他和我打招呼,一身酒气。虽然说喝酒未必就代表醉酒,但我还是怕怕的。他开始和我攀谈起来。其实我并不是很想和他聊天,但他问起我是哪里人,我又不可能那么骄傲不理他,于是说“马来西亚。”

不得了,早知道就不说了,他听到我来自马来西亚,立刻投诉起他之前到马来西亚来时遇见的不愉快的经验,越说越激动,越激动越脸红,越脸红越大声,越大声说的话就越难听,而且站到我的床头来比手划脚。楼下认识的一个韩国人阿韩突然打开房门,他应该是来找我的,我看到他很是高兴,以为得救了,哪知阿韩看到摩洛哥人谈得那么起劲,以为我们有好话题,就笑笑又关上门了。啊,我大力地捶着心肝。是听不下去了却还得一边赔笑,何苦呢我问自己,最后终于随便编个借口溜出门去。

阿韩和光头佬在楼下看韩剧,喝啤酒,吃蟋蟀。我于是也坐了下来。阿韩要我来一口,我婉谢了。
“年轻人,要喝一点酒。”光头佬说。
其实我并不是不喝酒,只是房内已经有一个喝了酒的,我必须保持清醒才行。

“吃蟋蟀吧,很脆口。”光头佬递来一包蟋蟀。
我摇摇头,露出恶心的表情。
“不吃大的吃小的。”阿韩递过来另一包体型比较小的蟋蟀。“很好吃,试试看。”
我摇摇头。
“真的,我从来不骗人。”阿韩的口气一点都不像骗人。
我不是不相信,只是我不想吃。
“不然尝尝这个,泰国的干鱼片。”
再拒绝就好像太不给脸了。我于是咬了一口干鱼片,很腥。

旅社的大门开着,夜慢慢深去,凉风吹得进来。

旅程的尾声,我想好好地休息,不想委屈自己敷衍或应酬任何人;尤其是陌生又没有好感的,虽然我一点也不累。旅程不累最大的原因,是我在不知觉中学会了一边赶路一边休息,是我日渐习惯了在旅行中生活。这是这次出来最大的收获,我知道下次自己又能走得更远了。

晚上我回集体宿舍时,摩洛哥佬坐在地上数美金。我看了他一眼,懒得道晚安,径自睡去。


后记:
在此之后的旅程,住进集体宿舍几乎成了一种习惯,后来再也没有在有选择的时候住进单人房。- 082707

Monday, June 14, 2004

三级片

记得那个我在吴哥窟遇到的泰国人,那个到吴哥去做硕士论文考察的冰吗?因为我没有信用卡无法在网上购买机票,所以电邮托他帮我办。我承认在路上我是有好运气的,在吴哥窟才认识那几小时,他竟然愿意帮我刷卡买机票。

所以今天我到曼谷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他拿机票。冰这个人实在太好,为了地主之谊,他竟然请了假陪我在曼谷到处走。然而,一个早上下来我已经受不了了。

原本嘛他也是一番好意沿路介绍那些路过的景点给我认识,让我不错过那些地标,只是我旅游的目的好像并不是为了知道什么地标在这里那里,而是纯粹地享受那过程而已,于是为了应合他表示我有在听,我被逼点头,提问,让我觉得累不堪言。后来他又带我到百货公司去,准备我会大扫货而他可以帮我杀价,哪知我也不是购物狂,逛了几个小时也只是光逛。

走得累了,他说“不如我带你去唐人街吧,那儿比较多东西看。”
“啊?唐人街离这儿很近吗?”
“近啊,坐巴士很快。” 天啊我不想赶路啊。
“不了,不如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逛没问题。明晚再打电话给你约下一次见面的地方。”我委婉地拒绝他。
“你一个人真的可以?”
废话。我笑笑说,“没问题。”
到了回家的那天我都没有再打电话给他。

冰走后,我溜进一间电影院看电影去。那天是星期天,电影院内很多人。原本是想看《世界末日》(The day after tomorrow)的,但竟然满座,唯有看另一部没有听过的电影《The Sin2》,听起来就有点色情。

开场了我才知道这是部泰国片,没办法,付了钱就硬着头皮看下去,幸好有英文字幕,剧情倒也看得明白。故事是讲述一个发生在小岛上的乱伦。女子在一次海上灾难中被渔夫救起,于是以身相许。渔夫和前妻生的儿子在离开多年后突然返家,和继母相爱。父亲发现,杀死了两人。

泰国的电影制度让我大开眼界。这部片子如果在马来西亚如果不是不能播放,就是被剪得乱七八糟;在新加坡一定要被冠上R(A)成人影片,二十一岁以下不准观看。在泰国,不仅二十一岁以下的人可以看,连十岁以下的小孩也可以。儿子第一次窥看继母洗澡,继母裸体入镜,我还以为自己眼花或剪接时当局剪漏了,但后来就排除了这种想法,有关当局根本就没有剪。我啧啧称奇,这跟小电影可不同,这是在大电影院播放,而且座席都满人的。

片子有不少性爱裸露的镜头,我可以听见左边的男子很重的呼吸声;右边的两个女孩一直在痴痴地笑;前面不远处有小孩在讲话;后面有谁睡着了,打鼾的声音传开来。从戏院出来后有一种荒谬的感觉,好像是在跟一群不同年龄的人看一部三级片,想笑又笑不出来。

Saturday, June 12, 2004

老挝菜

自从来了老挝后,我每天的晚餐都是烧鸡腿。老挝永珍唐人街那里就有一档,非常好吃。那时第一波禽流感才过,第二波还没来。我暗暗在想,如果真有禽流感,第一个中招的一定是我。说真的,除了烧鸡之外,我实在没有勇气尝试别的老挝菜,这是在别的地方从没遇到过的情形。

在暹粒,我和一群萍水相逢的日本人到一间茶餐室吃晚餐,由日本人点菜。菜端上来我就傻了眼。那一盘东西有咸菜,豆腐干,花生,还有一大堆奇奇怪怪动物的内脏。虽然有点恶心,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地吃,把整碗饭都吃得精光。

柬普寨虽然肮脏,虽然有些人警告我千万千万不要吃路边的食物,但在金边时,我一肚子饿就坐在路边的小食档吃,肮不肮脏照吃不误,管它是煮的烤的煎的炸的,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到了越南也一样。越南就是闻名蹲在街边吃东西,旁边的摩多来来往往喷出不知多少黑烟,却好像只有这样吃才最有味道。唯一一次吃得自己都觉得很恶心是在河内。

那晚我看见一群人坐在小凳上吃面,我也坐了下来叫了一碗。这档子连小桌子也省了,顾客得用一只手抓着碗边,另一只手用筷子扒面。面条热得不得了,碗又重又烫,要很费力才能确保面不会倾倒。那些佐料放在盘内任你加,盘放在地上。地上,也就是说可能是你或者别人的脚边。我想像谁一抬脚就有几颗沙粒跌到佐料上。这个档子越看就越让人觉得不对劲。档子左右前后都没有清水,也就是说,我假设,顾客吃过的筷子他们用纸巾抹一抹就让下一个人使用了。天刚刚下过雨,路上有积水,面的味道怪怪的。

越南的茶像越南的咖啡一样出名。通常你喝了咖啡后店主会自动送上一壶茶,让你将茶倒在咖啡的杯子里,把仅剩余的咖啡喝光。在越南路边的小档口吃过饭后往往有茶供给,茶杯就盖在一个小盘子上,旁边放着一大壶茶任你倒。一直以来我都喝得很开心,直到有一天。那天我看到一个道地的中年男子喝了一口茶,把剩余的茶倒在地上,顺便吐一口痰,然后把茶杯盖回小盘子上。那一刻我真的很想吐。原来我一路上喝了那么多人的口水,搞不好几时染上传染病也不知道!

这一路来,除了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从来没有上过餐馆吃。最主要的原因除了是在餐馆吃比较贵外,也因为餐馆都吃不到道道地地的食物。道地的食物虽然肮脏,但我的胃有点贱,从来没有闹过脾气。

话说回来,到了老挝,解决三餐对我来说成了一个大难题。老挝的食物很多都是蔬菜加薄荷,弄得又酸又咸。那么巧我是一个好肉的人,看到蔬菜还不用放进口内就先皱起眉头来。自己一个人,我实在没有胆量叫一碟老挝菜来尝尝。那时在万荣,两个泰国朋友也叫我和他们一起吃老挝菜,我想都没想一口就拒绝了。

想着可能就要错过老挝菜了,终于在离开老挝的前一晚联络上一个住在老挝的朋友,杜。杜带我尝尽了老挝的传统食物,糯米饭、木瓜沙拉、还有larb。Larb是老挝非常有名的食物,是将薄荷拌在鸡肉或牛肉内剁成碎做成的,泰国人尤其喜欢。听说,泰国的麦当劳甚至一度推出larb来吸引食客呢。只是老挝菜真的太酸咸了,要吃大量的糯米来冲淡咸味,结果最后吃了满肚子的糯米饭,涨得半死。

Friday, June 11, 2004

琅勃拉邦平淡的下午

我和在万荣遇上的两个泰国人,P和F一块到琅勃拉邦(Luang Prabang)来。六月十日,星期四,第二十九天。旅行日记上这样写着。

今天出门前P和F都还没有起身,我没有叫醒他们就一个人出去了。我想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同伴,他们很希望我可以和他们结伴同行,只是我一直缺乏安全感,对熟悉太陌生,对陌生太熟悉。而且他们知道我是学生,凡事都为我着想负不负担得起会不会太贵,不习惯自己变成别人的负累。

琅勃拉邦是其中一个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列在世界文化遗产名单内的古迹。来这儿之前我并不知情,是在吴哥窟遇见的泰国佬,冰告诉我的。他说琅勃拉邦的建筑是最漂亮的,比吴哥窟还漂亮,他下一个计划就是申请奖学金来琅勃拉邦
做建筑考察。我是门外汉,没有本事怀疑专业人士提供的资料,唯有照单全收。


琅勃拉邦的天气很热。下午我爬上普斯山(Phu Si Hill) 去。山上有几座寺庙,上山的梯级就绕着山上的几座寺庙建,听说这梯级真的要数起来有整千级那么多,爬到山上时已经上气接不着下气地喘了。


山上凉风习习,我坐在庙外的石椅上休息,有个小和尚也坐在椅子上。小和尚十九岁,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

“在这里,你可以看到整个琅勃拉邦。”和尚双眼望着前面。
我指着前方,“是这里吗?这就是整个琅勃拉邦吗?”
“嗯,寮国人很喜欢椰子,凡是你看到椰子,就知道那里有村庄。

“为什么当和尚?”我很好奇。“你们这儿也像泰国一样,男孩子到了某个特定岁数都要当和尚吗?”
“没有。我们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当和尚,即使我决定明天就不当和尚也可以。”男孩很平静地说。
“那你为什么要当和尚?”
“我想要当和尚,因为很平静。”他停了停。“你知道吗,我想要自由,我不想轮回。”这话从小和尚口中说出来,有过于他年龄的懂事和执着。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神情坚定。“你有听过涅磐吗?”
我点点头。

虽然是大白天,山上因为有树丛,偶尔有蚊子飞在小和尚的手臂上,他会轻轻地将它拂开。

“你们不可以杀生,是吗?”我恶作剧地问。
“如果是你,你会怎样?”他问。
“我会打死他吧。”我想都不想,然后揶揄地说,“蚊子要吸你的血你怎么可以赶走它?你应该拿出另一只手让它吸。”
“什么?”小和尚听得满头雾水。
“咦,你没有听过这个佛教故事吗?以前释迦摩尼在路上看见一只老鹰捕捉小鸟,他为了救小鸟把自己的肉割下来喂鹰。你没听过?”
他耸耸肩,毫不在意的,“没听过。”
“那么你有没有听过这种说法,如果有人刮了你左脸一巴掌,不要生气,笑笑然后把右脸朝向他?”
小和尚竟然笑了,“哈哈真的?没听过。”
这回轮到我满头雾水。

聪明的孩子,从乡下到琅勃拉邦来当和尚。和其他人相比,他们是上课上得最多的,最勤劳的,英文讲得最好的一群。小和尚除了学英文,还在业余的时间自修日文。我想,和尚未必能成就什么大业,但以他的精神与智慧,必能走得很深很远。

“你坐坐吧,我要去上课了。你可以待到黄昏,普斯山上的落日景象是全个琅勃拉邦最美的。再见。”小和尚留下我一个人,走了。

黄昏时分,琅勃拉邦的和尚三五成群地走在街上,他们大都从学堂或寺庙回来。一身橙橙的袈裟,和夕阳的光相映成趣,铸成另一种风光。这个缓慢的小镇,夜市场开始摆起了档口。


Wednesday, June 9, 2004

酩酊

大道十三是恶名昭彰的高速公路,连接着永珍(Vientiane)和琅勃拉邦(Luang Prabang)。这条路绕着寮国的山峦而走,除了久久一辆的罗里或长途巴士外,鬼影都没一个。

除了风景优美,这条路是闻名了的长途巴士被截停然后被洗劫的大道。万荣(Vang Viang),就是在大道十三上的一个小小的村庄,也是闻名的鸦片村庄;除了鸦片,也以拥有许多未经开发的山洞及漂亮的石乳而闻名。万荣这小村庄只有两三条街,大多是旅社和餐厅。

P和F就是我在万荣认识的。P和F都是泰国人,P三十岁,女,住在清迈;F二十六岁,男,头发剪得短短的,住在乌东 (Udon Thani) 。P和F的关系很暧昧,他们说他们是朋友,却同睡一张双人床,凡是吃了东西都是P在付钱,让人不禁想F会不会是小白脸。

难得的是,他们对我一见如故。可能因为同样肤色,或者因为马来西亚只在泰国隔壁,竟然可以跨越语言的障碍。

那晚我走在没有街灯的万荣镇上想找家餐馆吃晚餐看电影。其实在吃晚餐前我已经吃了两只老挝出名的烤鸡脚和一只难吃的烤鸡腿,但还是不饱。除了这个原因,漫漫长夜,当然要找地方消磨时间去。

万荣又有名小靠山(Khao San),靠山是曼谷的背包客集中地,吃的喝的玩的什么都有。万荣的餐厅和曼谷的餐厅一样,日以继夜地播着最新的影片。餐厅内以床代椅,顾客就或坐或躺在床上看戏吃东西,非常悠闲舒服,仿若世外桃园一般。当天下午我就是在其中一家餐厅看了《怪物史莱克2》(Shrek2),那时电影院还没播放呢。

当我还在踌躇着应该到哪间餐馆去时,F骑着摩多载着P突然停在我的身边。
“哈罗,记得我们吗?下午我们同一辆巴士从永珍来的。”早上他们在永真的巴士上帮我把行李放上行李架,聊了几句。
“记得啊。”我笑了笑。
“你去哪里?” P坐在摩多后问我。
“找个地方吃晚餐,你们呢?”
“我们?我们要找个地方喝几杯,你要不要一起来?”
“好啊。”

Lao Beer 的味道口感很讨好,非常顺划。我们一杯一杯地下肚,可以感觉脸慢慢地红了起来,有一点热烘烘。F很健谈,P则静了些,好像一直有东西在想,眉头蹙成一团。他们俩都好像酒不用钱一样,拼命在倒,而烟一支一支在抽。他们管这叫relax。

“C,你快乐吗?”F突然问。
“快乐?快乐,我很快乐。”我强调着,好像在告诉自己多过于告诉他。

“C,为什么你一个人出来?”他们好奇。
“找不到朋友一起所以就一个人。”
“那晚上你一个人睡?”
真是废话,好气又好笑“当然。”
“你怕不怕鬼?”我愣了一下。
“C,你一个人睡觉?你的房间有鬼。”F低下声量鬼祟地说。
“去你的,你的房间才有鬼!”三个人哄堂大笑。

夜漫漫地深沉起来。大家越喝越多。

“C,你有男朋友吗?”
“我?没有。”我耸耸肩。
“没有?你骗人。”我没有辩驳,旅途上亚洲人都喜欢问这个,大多因为自小被教导家庭是最终的归宿吧。
大家都静了下来,只有对座的餐厅有笑闹声传过来,夜凉如水。

“C,我喜欢你,喜欢像你这种穿阔阔衣服将衣袖卷得高高的,男子头的女子。”呵,那么温柔的告白,他醉在酒里了还是夜色里?

“以前F读书时,每逢假期他就到苏梅岛 (Ko Samui) 的餐厅驻唱。那时他留了一头长发,像浪子一样,非常迷人。” P从她的皮包里拿出F长发时的照片。真的,非常好看,有沧桑深情的男人味,让人一见就钟情。
“他就是这样,不喜欢那些很女人的、穿着性感的女子;倒是喜欢很男子头的,穿白T恤蓝色牛仔裤,最好牛仔裤还破几个洞的那种女生。”
“但不喜欢归不喜欢,看见那些穿着性感的女子,他的眼睛转也不转。”P补了一句。
F不好意思地笑了。本性。

“C,我将到利比亚去工作了。”F轻轻地说。
“利比亚?你去多久?”虽然我们才相遇,竟然也会为他的离别而感伤。
“四年。你会喜欢利比亚吗?”
“我?我不知道。利比亚在哪里?”
“利比亚在非洲,那儿的天气很热,白天有57度那么高。我的一个叔叔在非洲工作,他告诉我,这儿洗完晒出去的衣服,半个小时后就干了。”

“到利比亚还有酒喝吗?”几个小时下来,我知道P和F都是烟酒不离的人。
“到利比亚后就没酒喝了。利比亚是回教国,他们禁酒。”然后又腼腆地笑了,“我在利比亚工作的朋友偷偷酿酒,因为想家,酒里有家的味道。”
“你过去后会想家吗?”
“会,一定会。我可能也会偷偷酿酒。”桌上的蜡烛闪烁着,照映着F早到的离别情怀。

“C,你是不是mao了?”F问我。‘mao’ 在泰语是醉的意思。
“mao?没有。你才mao。”我逞强。
“你men了吧。”P跟着说。要‘mao’之前要先‘men’。
“来吧,走吧,我载你回去你的旅社,然后才回来载P。”F看着我说。
我点点头。

万荣的街上黑漆漆的,地上的坑洞都看不清,天上多少光年前的星星还在用力的烧着,彷佛要奋力燃尽所有的热情。夜风逆着摩多驶去的方向吹来,弄得我鼻子凉凉的。

“我的旅社在那边。”我伸长手往前指。F将摩多停在路旁。
“好,晚安。”我道了再见。
“喂。”
“什么?”我转回头。
“你晚上一个人睡觉要小心哦,有鬼。”F扮了个鬼脸。

p/s:
再整理旅途上的故事时已经是2007年,已经太久没有在路上,太久没有复习这种可以简单的快乐简单的感动的心情。重新翻阅,嘴角仍然悄悄的向上弯了。=) - 7/17/2007

Monday, June 7, 2004

入乡随俗

每个国家对厕所的要求都不一样。几年前刚到新加坡时,电视上新闻播报中都曾听过“厕所是免付费的”。所以如果你在新加坡付费上厕所,算你非常倒霉。新加坡的厕所内总是很体贴的钉上衣架好让你挂手提袋,还有厕纸供应。

马来西亚的厕所如果找到不必付费的算你非常幸运,可以去买马票了。马来西亚的厕所不要嫌,有得用就好。上厕所时手提袋要夹在腋下,抽水马桶有一半的机会不能抽水,洗手盆常常会碰到阻塞或滴水的。

在柬普寨吴哥窟,虽然当局准备了厕所,不过因为范围太大,不是每个寺庙附近都有厕所,所以要如厕的话就得麻烦司机载你到厕所去。对外国旅客来说这倒没有什么问题,因为我们通常一个人雇用一个摩多司机或几个人合租一辆车。但对于那些几十个人乘坐一大辆旅行巴士从老远到吴哥窟来的柬普寨人来说,去厕所就没那么方便了。想想,你总不可能要巴士司机驾着一辆大巴士专程载你一个人到厕所吧。所以在吴哥窟,你可以看见很多上了年纪的柬普寨女人都穿沙笼逛吴哥。

开始时我并不怎么在意,上了年纪的人多数都喜欢穿沙笼,我家的阿嬷生前也是穿沙笼的,后来才知道原来穿了沙笼如厕就方便多了。你以为那个人逛吴哥逛得脚酸蹲下去,站起来地上留下黄黄的一滩。

越南的男子习惯当街小解,当你看见有人停下摩多面向墙壁时,你知道是什么回事。以前在马来西亚的高速公路看见有人那么做时总会大呼小叫,好像看见什么无法相信的事一样;在越南,习以为常。


越南的公共厕所会挂起大大的牌子‘WC’。寒万通道(Han Van Pass) 是越南一条离地平线最高的绕山而行的高速公路,是从惠安到顺化的必经之路。在通道的最顶端是个巴士休停处,让乘客下车瞻望延绵的海岸线。这里有几家卖零食汽水的档口,家家都有私人厕所,所以一个小小的暂停处就有整五六间厕所。‘WC’的告示拍更是举目都是,平均一所厕所就有三、四个 ‘WC’,往不同方向摆着,像广告牌多过指示牌。

曾经遇过一次从顺化到河内的半夜,巴士停在一个荒凉的郊区,大伙急急忙忙下车找厕所。走到路的尽头看见一处空地左右分,用两片墙就隔起来一男一女。女厕怎么样呢,也没门也没遮拦,几个人一蹲下来就往水沟里尿,好像小时候一样,和男厕没什么两样,外头还看得进来呢。那些当地女子就这样三两下解决了出来,只有我们这些旅人站在墙外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道是蹲好还是不蹲好,很为难。最后还是不知道哪个眼尖的找到了一间有门的厕所后,大伙才松下一口气来。

老挝大道十三是最惨的,几个小时的车,一路上可以一个人也没有。上厕所?司机将巴士停在转角处“Toilet, toilet!”地喊,轰一声那些男乘客一哄而下,找一副风景秀丽的地方小解去。其实也不必找,大道十三的风景每一处都那么幽美,这个内陆国家的本钱就是山啊。苦就苦了那些女乘客,我们也只能面面相视地苦忍。当然,也有一些赶下车去找好风景的女子,但大多都是当地人。幸好我因为平时从新加坡搭车回槟城要整十小时,我的本事是只要不喝水,这十个小时的路程就不必找厕所。

谁知道能够忍尿十个小时是不够的。

最恐怖的一次经验是在越南和老挝的边界。憋了十五个小时,已经远远超过了我的极限。终于到达边界关卡,当然是赶忙找厕所去。哇噻,男女共用一厕,一个小空间里首先看见的是右边两个男用的尿兜,左边两个洗手盆,洗手盆下有个大缸装着水,再走进去是三间厕所。整窝人挤在洗手盆边刷牙洗脸,咳吐咳吐地将痰吐在地上;有几个人站着撒尿。我和那些洋妞硬着头皮走进厕所,装着什么都看不见。三个隔起的厕所又脏又臭,一点光线都没有,门也闩不上来。没有办法之下,只能一个人帮另一个人拉紧门缝了。

每次那些自命清高的旅人最喜欢说的就是希望自己可以融入当地的生活,我也是常说这种话的人,只是豁达和放下那么难,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入乡随俗呢。

Sunday, June 6, 2004

买水记

越南人还在挑着扁担顶着斗笠在大太阳下做买卖,尤其是女子,越南的女子很苦命,炎阳下工地里也能看见她们头顶着石头瓦砾。

那天一大早在河内的路上,一个妇人挑着扁担拦着我,“要买香蕉吗?”
我摇摇头。
“买水?”
我想想,水刚好喝完了,“好,多少钱?”
“一万越南币。”她说完还跳一挑眉。一万越南币折合马币二元五角。
我还没听完掉头就走。
“喂喂喂,不要走,八千就好,”我理都没理他,别处才卖五千哩,早知到她那么不老实就不开口问价了。
“好啦好啦,五千。”这个狡洁的女人。
我停了下来,点点头。

才要掏出钱包,才想起钱包内好像没有小钞,最小的一张越南币是十万元。这么一个大清早,一个挑扁担的女子怎么会有九万五找回给我呢。还是算了吧,于是我又摇摇头,不买了。可是哪里行呀,已经说好了价点了头,她之前已经开心了,不买的话她是怎么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她拿起扁担架着我,鸡同鸭讲的叽哩咕噜说了一大堆。我没有办法解释,于是掏出那十万块想说,“你怎么有钱找。”

谁料钱才一掏出来,咻一声女子已经将钱夺去收进裤袋里。她将水递给我转身就要走。哇,我哪肯罢休,于是轮到我拦着女子。虽然不懂越南语,总之不管怎样比手划脚都得把九万五拿回来。

她看着我,假装想起忘了找钱的样子,然后拿出一条手帕。手帕里包着一叠五百一千的纸钞。我眼里看着心都凉了,心想不得了,就是她将整个手帕里的钱都给了我,还是不足九万五的。她慢条斯理地将钞票一张张放到我手里,注意着我是不是在留意着,打算趁我一不留意就溜走。我眼睛眨都不敢眨,一直瞪着她在看,她继续嬉皮笑脸。

当所有手巾内的钱都放到我手上后,果然,离九万五还有一大段距离。她看着我无辜地笑,好像很抱歉她也无能为力的样子。

我的声量开始大了起来,怒火中烧,眼睛瞪得都快掉到地上了,她还继续在装呆扮傻。直到我把水推回给她,要她把十万块还回来,她才摸了摸另一个口袋,原来她的身上还有钱。

这个女人慢条斯理地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另一条手帕,另一条手帕内包着一叠厚厚的钱,纸钞是上万的,我这才放下心来。最后我当然是找足了钱才走。

在同一天,我听见一个洋人女子分享一个类似的故事。她向一个挑扁担的妇女买了一个法国面包和几条香蕉,一共是五千块越南币。

“我付了一万元。那个女子应该找回五千元给我,但催了又催她只找我四千五,然后突然喊向路上的一个道地人,好像遇见老相好一样装得很忙地聊起来,边聊边跑掉了。”我甚至可以想像那个画面,非常的滑稽。

离开越南后逢人问起越南,我都会说“脏,而且大家都以为你是座金矿想尽办法欺骗敲诈。”不知怎么的,离开越久就越能够用比较宽容的角度去回顾经历的每一个故事。每一轮想起,她就漂亮了一点点。

Saturday, June 5, 2004

老姑婆之风

“我要到火车站。”货车司机点点头。

上了货车每个人都像看外星人一样看我。
“你从哪里来?”
“马来西亚。”
“你几岁了?”
“二十五。”
“你有没有小孩?”什么怪问题,竟然问我有没有孩子。这问题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越南被问了。我心想怎么越南人这么有兴趣你有没有孩子。
“小孩?没有。”
“那你有没有丈夫?”问完孩子又问丈夫,真鸡婆。
“没有。”
“那你有没有爱人?”唉呀烦不烦啊他们,莫名其妙。
“没有。”

“哇哈哈哈,”整车的人突然大笑起来。
“什么事?”仿佛被一群人作弄一样,没有小孩丈夫很奇怪咩?
“你二十五岁,没有丈夫没有小孩?”有个小伙子笑到合不拢咀的问我。
“对啊,有问题吗?”我自己倒觉得没有不妥。
“哇哈哈哈…”又是一阵怪喊怪叫。

几经打探后才知道原来越南女子普遍出嫁年龄是二十三岁,二十五岁是最后极限或最后通牒,过了这个期限就没有人要,得做老姑婆了,所以他们听说我二十五岁还单身就怪笑一场,无聊。
“在马来西亚,女子几岁结婚?”他们问我。
我捎捎后脑,“不知道叻,他们要几岁结婚就几岁结婚吧,没有人管。可能二十八、九岁吧。”真是问倒我了,一点头绪都没有。

被骗




我坐在从沙巴(Sapa)到老街(Lao Cai)的货车里。沙巴也只有两条路,货车就在这两条路上兜来转去,已经兜了整一个多小时,兜得人头昏脑胀。司机要兜到货车内装满了客才愿意启程下山到老街去,但这样兜往往可以耗上整一两个小时。如果你赶时间,那就真是不好意思了。他们也不想想,这么多辆货车在两条街上挣生意当然谁都不化算,何不来个约定在特定的时间内只有一辆货车在服务,那客就容易满啊,大家也不必等那么长时间,两方面都划算。但话又说回来, 到目前为止,我真的没有看过赶时间的越南人。

到老街去是为了购买回河内的火车票,其实火车票让沙巴当地的旅社代买就行,但在沙巴镇上问遍了所有旅行社,家家都说那种我坐来的,一个厢房六个人的硬床垫铺位卖完了,要我买速程火车的票,一间房两个人,还有小桌几吊灯,豪华得很,价钱当然也不便宜。废话,我当然不要。

“今天拜五,很多人到河内的,就是你去老街买也没有票。我告诉你小妹,越南火车票拜五到礼拜天都涨价,比平时的高出好多,不值得的。”
“周末涨价?真不真啊。”从来都没听过这样的事情。
“当然,你以为我骗你?不信你去别家旅行社问。”看我不信的样子,“我告诉你,火车票不好卖,我们做中间人,只添了个一万元越南币,不好赚的。价钱要起要降都是政府说的,我们可不可以随便调高价钱啊。”说完还一脸不屑,买不买随你的样子。

我在街上逮了个女孩子。“从老街回河内的火车周末起价?”
她看着我,满头雾水。

“从老街去河内的火车,拜五是不是比较贵?”我再问一遍。
“没有啊,和平时一样。”
“如果我待会儿下老街火车站买回河内的票,会不会买没有?”
“不会啦,一定有票。”
“什么?星期五不会比较多人下河内吗?”
“会比较多,但也会有票。”嘖,我就猜到旅行社撒谎。
看这女生那么坦白,于是多问了几句。“沙巴有巴士到老街吗?”
“为什么不坐货车?货车比较方便。”她所谓的货车就是之前我提起的不在街上兜上整个钟都不下山的货车。我奇怪当地人为什么一点都不急,好像几时都很闲一样。

“我想坐巴士。”
这时有一个人靠了过来,那女孩于是向他寻问下山的巴士行程。
“这么迟下去没有票了,今天星期五。”那个男的说,女孩急急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再问下去也没用,他一定又游说我坐速程火车啦货车啦云云,不会透露一点公共巴士的资料。算了,一丘之貉。这整个山上的人都在包庇维护着他们的饭碗,善用每个可以敲诈游客的机会,旅客价就是旅客价,没有人会为了做成一单生意而破坏整个市场。他们那服务奇差的货车,垄断了整个上下山的市场。那么有骨气你不要坐货车啊,我看你有没有本事走下山去。就是货车,一程下山的路就要花上一个多两个小时的时间了,走到你脚断吧。

到了老街镇,司机半路就开始收钱。原本应该到了目的地才给钱,但当地人都纷纷付钱,最后自己也付了,这也是促成错误的关键。

“到了到了。”司机喊。
“我要去火车站,不是巴士站。”
“我们不去火车站,下车下车。”司机赶着我下车。

外头挤着黑乌乌一堆摩多德士司机,你一句我一句的“火车站,我载你去。”
老娘气在头上,还要理论。
“喂老兄,刚刚我明明说要停火车站的,你还说可以。”我的声量越来越高,“你怎么可以这样不老实,收了钱又不载人到目的地。”
“我说我们不停火车站。你要去这些人可以载你去,5,000越南币而已。”
“哇哇哇什么态度,”他也不理我生气,都说他们垄断了整个市场,还擅自走开喝咖啡去。

沙巴真的不是一个让人量骨气的地方。回山上的路还不是得乖乖地乘货车,还是得在老街市区那几条路兜上一个多钟,大不了也是不乘刚才下山的那辆而已,你耐他们何着。这样等来等去兜来转去上山下山,一天就用光了。

晚上再从沙巴下山到老街搭火车时学精了,这回任那司机说横说竖拍胸口打保单说一定送我到火车站,我也坚持到了目的地再付钱。我不可以再被骗,第一次叫不小心,第二次就叫笨了。

Friday, June 4, 2004

搭火车记

早上五点到达老街(Lao Cai)的火车站。昨晚搭火车的情形真是有惊无险。九点半的火车,九点就进门找月台。因为不会看越南字,将票递给路人问看是几号月台。

“要走到最后。”路人甲说。
于是我匆匆忙忙地横跨火车轨道到最后一个月台,让检票员查看火车票,他摇摇头,又向前指了指。我于是又匆匆忙忙走到另一个月台去。就这样被人指来指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了,我的额头开始冒汗,整个背都湿了。

“隔壁月台,快点,火车要开了。”终于遇到一个会说清楚的英文的。
“什么?”一刷脸就白了。
“还不快去,火车就开了。”我看看表,明明还没到九点半。但争也无聊,火车可能就开了。于是我背着十几公斤重的背包拖起脚步,跑。乖乖,能跑多快呢,可想而知。

终于在火车开动的前一秒赶上了,谢天谢地。快步登上火车,好容易就找到六号车厢。开门一看,一间窄窄的二等车厢,六个床铺,我的床位号码正是最下面的。可是下面的床铺正坐着几个当地人,和我大眼对着小眼的。

我将票递给他们。他们看看我的票,拍拍他坐着的床,说就是这张。我特地大动作地将背包放到床上去,示意他们让开。他们向内挪了挪,看着我,一副无辜的样子,好像我在欺负他们。我等了等,没有表示,他们像被钉在床上一样一动也不动。

没有办法,我不可能就这样一直站在门口,火车已经轰隆轰隆地起动了,于是唯有委屈地和他们换了最上面的床铺。当我提出建议时,他们开心的点头,像是理所当然早知道我会妥协的样子,真是气煞。要不是我一身臭汗又困得半命,可能会和他们纠缠下去;可是自己刚刚为了找月台跑来跑去已经累得不像样了,还吵什么吵,乖乖爬到顶上的床铺,躺下就睡。

虽然同是二等厢,最上面的床铺是最便宜的,坐起来就敲到头,冷气就在你的头边呼呼地吹;而最下面的床铺是最贵的。当晚我就被敲了几次头,半夜三更还冷得摸黑爬到底层去拿寒衣。看着楼下的人睡得暖乎乎的,心想有没有搞错,明明是我的床铺嘛。

不是有人说凡是留一线,他日好相见吗。人就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的。就因为我让了个好位子给他们,今早到了老街火车站时他们很有良心地将我摇醒了。那时,我还在呼噜呼噜的睡,做着我的春秋大梦呢。

“老街老街,到站了。”
“哦”我于是拖着背包睡眼惺忪地走进老街雾气很浓的早上。

Thursday, June 3, 2004

异国情缘


下龙湾听说是世界八大自然遗产之一。说‘听说’是因为不同的资料有不同的说法。之前我告诉朋友说吴哥窟是世界七大奇观之一时他就反驳了我,并举出另外七个他听说的七大奇观。所以我应该说,某些资料上说,下龙湾是世界八大自然奇景之一。

必须先说的是,河内的旅社都很便宜,我住进的那间旅社一晚才收费三美金,有私人厕所,还有电视,算是非常便宜。旅社便宜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们希望藉由让你住进去,兼做旅游配套的生意。所以从我第一天住进那旅社开始,那个掌旅社的人每一见到我就问:“几时要去下龙湾?”这样下来一天他可以问我几次,他不嫌烦我都被问到烦死了。

出去绕了一圈,发现原来该旅社开出来的价比外面的贵多了,于是就推说我这几天都会在河内兜兜,不准备到下龙湾去。他听完脸都黑了起来。

下龙湾有一个美丽的故事,说是海龙王跟山神恋爱了,生了一百个孩子,每人就各自带了五十个孩子,分别在陆地上和海上生活。在下龙湾,你可以看见一座座山从海中耸起,气势宏壮。


下龙湾不只属于外国游客,越南道地的旅客到下龙湾去的也为数不少,和我们同车的就有好几个了,其中一个道地女生是跟一个外国男子一起来的。女生很漂亮,有东方女人的韵味,裙子开衩直至大腿那么高,风一吹来裙就随风摆动,非常性感;男的年轻英俊,戴着一顶牛仔帽,架着一副墨镜。

每碰到道地人和洋人走在一块,不由自主地我们就会多看两眼。在越南、泰国、甚至是柬普寨,道地女子挽着外国男子手臂实在是见惯不怪的事。是真心相爱还是交易,我们外人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普遍上来说,男的多数年过半百,女的通常非常年轻。

若是一口断定异国情缘就是交易的话未免太不公平了,我就在寮国的万荣看过一个上了年纪的寮国女子挽着洋人的手臂迎面走来。
“你是华人吧?”女子开口问我。
“咦,你会说华语?”
“对呀,我是寮国华人,和我的先生一起回来。”

我开始检讨,自己怎么会一看见亚洲女生和洋人男生走在一起就有一种先入为主的贬义观念,认为亚洲女生一定是为了钱或虚荣心,是不是自己不够开放。

几年前在泰国也遇上类似的事。那天在巴士上看见一对男女,男的洋人三十多岁,女的泰国人有点年纪了。我以为他们是情侣关系。后来曼谷大塞车,我们有机会聊起来,才知道那女子原来是泰国的一名英文老师,会认识那男子是因为男子在泰国受了伤,她帮忙照顾他。

“很多人以为我是他的女朋友。”女子说。
我脸红了起来,我就是其中一个那么想的。

在游下龙湾的客船上,我听到坐在我后面的越南女子跟另一名越南女子说,和那个洋人男生在一起,她得承受很多的压力,因为大家都认为她是为了钱。女生用标准的英文聊天,因为她在美国受教育,只是她有黄皮肤。

两个不同背景的人相爱,要经历无数的流言蜚语,尤其是亚洲,一个思想还很保守的国度。就像是山神和海龙王的爱一样,间中有多少奥妙的缘分在内,月老为牵这条红线花费了多少心思,一个终年活在陆上水里的就是那么巧,遇上了,相爱了。


记得我在胡志明市遇上的法国人吗?最后一天我们约好一块儿吃Ca Keo,他没出现。后来结束旅程后联络上了他,第一件事就是质问他为什么当晚放我们飞机。原来呵原来,原来那一天晚上他碰上一名让他一见钟情的日本女生了。

Wednesday, June 2, 2004

摩多德士


越南到处都是摩多德士(Xe Om)。街头巷尾白天黑夜下雨放晴,只要你走在越南的街上,你就要像什么大人物一样,不停地向周围向你招徕的摩多德士摆手,说不。这种全职的摩多司机已经数不胜数了,还有那些副业是摩多司机的,加起来数目想必惊人。怎么个副业法,说给你听听。

在胡志明市,我和萍水相逢的Chizuru坐在Ben Thanh市场外的大排挡吃晚餐。我们叫了一碟海鲜炒饭和一碟越南春卷。那个端菜上座的男生年纪轻轻的,说得一口好中文。

在越南说中文原本就是件少见的事,只有当年下西洋的老一辈懂得说华语,连中年一辈也渐渐地淡忘了中华传统、语言,这当儿竟然遇见一位讲中文的小伙子,自然出奇。这还不打紧,当他知道Chizuru是日本人时,又立刻换了一口日本话,叽里咕噜地说了起来。

这男侍应很殷勤地说,“下次来胡志明市一定要找我,我带你们到处去玩。”我俩不大在意,顺口说“行啊,你把电话地址留下来吧,下次我们来就找你玩。”

他忙了一轮后,真的拿了一张小纸片给我们,“我叫陈志勇,这是我的电话和地址,下次你们来胡志明市记得打电话给我,我带你们到处走,我收费很便宜。”原本咧着咀笑的我,笑容突然僵着了,原来是摩多德士招徕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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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内,有一天傍晚下着倾盆大雨,我穿着雨衣,那种一块钱一条穿完即丢的雨衣,在还剑湖(Hoan Kien Lake)附近找书局买地图。这雨衣虽然可以穿完即丢,但我已穿了好几遍了,每穿完后晒干再收起来;幸好有雨衣,从家里带出来的那把雨伞早就在到柬普寨颠簸的路上脱线了,真不管用。

想要买一副地图是因为这几天在河内走路走得我脚都快断掉了,又舍不得花钱坐摩多德士,于是想买那种有巴士行线的地图好明日起开始搭巴士。

下午五点多冒着雨出来寻找孤独行星(Lonely Planet) 内说的河内最大的书局,路上人不多,夜已渐黑了,雨叭啦叭啦下着,还刮起风来。我觉得除了那些被逼出来讨生活的,旅人是世上最疯狂最让人不能理解的,外头雨那么大,偏偏走在路上的这类疯子多得是。我低着头快步地赶路,可不想加入这群疯子的阵容,我只想买好地图后好好吃一顿热乎乎的晚餐然后回旅社冲个热水澡。孤身走在路上,凄风残雨,感觉有点萧瑟。自怜什么自怜,我心里嘀咕。有座建筑物外有个温度计,17度。

到了书局说明来意后,书局竟然说没有售卖印有巴士路线的地图。“你去邮政局问问看吧,那儿可能有卖”书局的女售卖员抱歉地说。

匆匆忙忙赶到邮政局去。“我们只有这几种地图,你看看吧。”我听到职员这么说很是失望。如果没买到要买的地图,这趟雨就白淋了。

几番查看后真的就没有那种我要的地图,心里难过得要命。一个原先在邮政局内寄信的年轻人看我一身雨衣,外面又下着雨,走过来说“你住哪里,我载你回去吧,外头下着大雨呢。”
我看着他,感动得要流眼泪。“不要担心,我收价很便宜。”
哈哈,我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也不知是该怎么感谢他的好心肠。我想我可以明白,送我回去是好心肠,但油价飚升,不拿回老本又过不了自己那关。反正越南人个个都有摩多,天天都必须在路上奔驰来往,不如让谁坐上顺风车补贴一点油钱也不错。孤寒惯了的我当然婉谢了他的好意,选择步行回去。而这选择也未必不好,就在回旅社的路上,一个小巷口内的书摊上,我买到了有巴士行线的地图。

地图很贵,整四万越南币(十块钱马币),但就仅有一家而且仅剩一份。买吗太贵了;不买又不甘心,走了整个傍晚的路,脚又酸又冒着大雨,一路上又不停地被那些三不识七的人拦截要你换钱啦要你买这个买那个的,肚子又咕噜咕噜响,又冷得半命。咬咬牙根,买吧,不买这些岂不是白受了。我就是这样,对着自己也要打肿脸皮,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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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就要离开河内,我在一间精品店内买手信。因为学了几句越南语,店员竟然误以为我是越南人,开了个当地价给我,我听了愕然,旅客价是当地价的三倍。陶瓷做的越南公仔我走遍河内三十六条老街,一间一间的问价钱。差不多每家店开价都是一万六越盾,即是一美金,说到口水干了最低也只能减到8,000越南币,仍然是嫌太贵的。

这天因为我的一句“xin zao, mot gai baun nyiur?(你好,这一个多少钱)”而让人误认成当地人了。聊起后店员才知道我也就只会那么一句,于是坚持说价钱不能再减了。

离开精品店时顺口问了店员到河内火车站去的巴士该在哪里上车。
“巴士?搭摩多德士吧,很便宜,才5,000越南币。”
我摇摇头,“不了,我想搭巴士。”巴士一趟才2,000越南币(马币五角),况且买了地图,不用白不用,用了也不白用。
坐在店内的老板突然出声“我载你去嘛,我收很便宜。”
听完我差点晕掉,精品店的老板也副业摩多德士!

后来回槟城后一直觉得柬普寨和越南人的创业精神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一个凡有手机就能开档做电话亭;一个凡有摩多就能做摩多德士。我心里一直在想,我有手机也有摩多,应该可以在槟城旅客集聚处赚一点零用钱用吧。想归想,我有创业的精神和本钱,竟然没有抛头露面的勇气。最后,当然是不了了之了。

Saturday, May 29, 2004

生日快乐

今天是我的生日。其实生日每年都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既然身在异乡,生日就好像有一点比较特别。

中午抵达顺化(Hue)时为了慰劳自己活了那么多年还继续坚持下去的恒心,,到餐馆吃了一盘虾炒马铃薯。在旅途上吃一餐餐馆可是大事,平时一天三餐都蹲在路边的小档口解决。哪知菜端了上来我还以为自己是误点了菜。明明自己点的是虾炒马铃薯,但那碟东西给我的感觉怎么看都是马铃薯炒虾多过虾炒马铃薯。整大碟的马铃薯拌着几尾小虾,还以为给自己吃好的一餐呢,戏弄自己了。

分隔开顺化的古城和新市镇的是一条名叫香河的河。香河一点也不香,但倒不臭;只是河水很黄很黄,化不开的浓浓的黄。


下午步行到顺化的古城去。一开始时天气酷热,路上没有什么遮荫,走得我大汗淋漓。黄昏时分我在顺化的紫禁城里,天骤然变色,乌云满布,二话不说就刮起大风来。在越南刮风可不是开玩笑的,那天无意中看到报导,原来越南会吹台风,于是就格外当心。几天前在惠安也遇上刮风,风一刮起地上的尘沙一波波地吹来,甚至能够看到橙红色的波浪形在地上乱舞,商店都立即关门。那些来不及关门的商店,店外的东西都被吹倒在地上,满目狼藉。

紫禁城内很大,有很多建筑物。因为担心被雨困在其中一栋,城外上锁了也没有人发现,于是连忙赶到入口的城塔上。塔上已经聚集了很多躲风的人,一些是穿上传统服装的越南女子,煞是好看。才来得及躲进塔内,雨就劈里啪啦地下起来了。黄昏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时,我们还被困在塔内。其实我有带雨衣,只是刮风下雨,雨衣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索性坐在塔上安心地等雨停。从塔上可以看到城门外那些等待搭客的三轮车夫,他们待在风雨中,有时候为了争乘客而发生口角。

我在顺化待了两天。在顺化最不能错过的是顺化的芒果砂冰。有一间店挂起大大的牌子写着‘The best fruit shake in Hue’,一点都不夸张。越南的咖啡和砂冰是我每天必喝的,一天不喝就辛苦难耐,好像捎不着背后的痒处一样。结果几天下来就开始咳嗽了。

在顺化的第二天我租了一辆脚车在镇内闲游。下午没有什么事做,就坐在香河边喝咖啡,树上的鸟唧唧在叫,生活非常悠闲。搭着几十公里的脚车从顺化到日本桥去。

日本桥是当年日本人留下的,建得非常特别,桥是有遮盖的,道地人就在桥上睡午觉。要到这座日本桥必须经过一段崎岖的小路,然后是一条很长的沿着稻田蜿蜒的小径,还要经过很多小桥,离市区非常地远。一路上和风吹来,很舒服。虽然说并不是没有看过稻亩,但倒真的是第一次在这么多稻亩间经过。鸭子一群群在玩,水牛浸在池内,几个稻农一弯一起的插秧,动作非常一致。当我举起相机时,她们还害羞地摆了摆手。



在回程的路上遇见两个学生,他们看到异乡人感到非常地兴奋,兴致勃勃地一直要和我聊些什么,只是因为大家共通的词汇太少,说不了多少话。这些学生还穿着校服,殷勤地请我跟他们一起走。因为这条路真的是非常偏僻,我自己心里有一点害怕,怕发生什么事也不会有人知道,于是就客气地请辞了。在来的路上就因为不懂方向而向一个小女孩问了路。那女孩因为不懂英文,也没有给我什么明确的指示,只是我才问完她就打开她的腰袋,拿出一张一万元越南币,指着说要我付她一张一模一样的。我大声的说“khong”,也就是越南语不要或没有的意思。她又拿出了一张五千块,想要讨价还价。我头也没回踩着脚车就走。她发狂了,在后头大喊大叫,好像要追上来一样。我的脚车越骑越快,真不敢想像如果我是走路的话要怎么脱身。在那条乡田小路也遇到一群在路中间玩耍的小孩。小孩老远看到我来就大声地喊“Hello!”。我也大声地回应“Hello!”,心情很好。怎么知道脚车才一骑过他们的身边,一个小孩恶作剧地大力拉扯我的衣服,想把我拉下车来。幸好脚车的冲力大,我才得以挣脱,不至于跌下车来。

友善和不友善,从来就没有清晰地标明过。像在连接香河两岸的桥上,有个老妇女从老远就朝我微笑。我自然礼貌的回笑。就在差身而过的那一刻,她突然整个人冲我身上撞来,撞上来的力道很大,我连忙一只手抓好钱包,另一只手用尽全力推开她。觉得自己可能被吓得脸都白了,脸上有缺血的凉,嘴唇干干的。那个老妇女被推开后还是朝我笑了笑,没事般走开,留下我莫名其妙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今天,这个谜仍然没有解开。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突然遭到攻击,是因为她心血来潮,或想看看一个陌生人的反应?

离开家的早上我还是二十四,离开顺化那天,我二十五了。

哦,马来西亚人!

几天下来我虽然晒得乌漆妈黑了,当地人还是可以很轻易地看出我是从别处来的。最常发生的是,他们看见洋人就会说英语;看见东方人就阿里噶多说日语。


“Where are you from?” 在惠安(Hoi An)的餐厅外站着一个小二一直向我招手,那时我正赶着去车站。我一边往前走一边回答他“Malaysia。”

昨天在惠安河边,就因为应一个卖甘蔗水的招手喝下一杯甘蔗水,被敲了一美金。一美金一杯甘蔗水,比新加坡还贵。怒气冲冲回旅社后问那撑柜人一杯甘蔗水多少钱。“一美金?你可以喝十五杯。”

在被骗的阴影下,我胆子再大也不敢凡人招手都走过去了。还是少招惹少受骗,走为上着。小二却在后头大喊,“Hey, Malaysia! I no see Malaysia before! I no see Malaysia before!”兴奋异常。

后来在旅途上凡有人问我从哪里来时,我都会先要他猜。
“日本?”我摇摇头。
“韩国?”我又摇摇头。
“台湾?”我摇头,再猜。
“中国?”我摇头。头有一点酸了。
“新加坡?”我再摇头。我想新加坡政府看到这儿一定很释怀,他们常说新加坡的年轻一代没有冒险精神,其实他们在亚洲背包客中还是比马来西亚人多。这不必用正统统计,实地考察够了。学校里的老师也白担心了,他们整天在说新加坡的年轻人没有勇气走出安全区,事实看来并不然。

我想我应该公开谜底了,不然如果他们把亚洲国家一一列出来后还是还没有说到马来西亚,那就实在太逊了。
“我来自马来西亚。”
“哦,马来西亚,原来是马来西亚。”
“你知道马来西亚吗?”我乘机打听看自己的国家是不是有点名气,还是仍然是有些人认为的,一个人民还住在树上的地方。
“知道知道,当然知道。”呼,幸好知道,不然真不知要怎样下台。
尽管如此,旅途上还是有些人独具慧眼,一眼就看出我是马来西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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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边,人才一到步金边的首都旅社(Capitol Guesthouse),一个年轻人就围了上来朝着我说“Selamat datang”。“Selamat datang”是马来语的欢迎光临。我吃了一惊,有遇到同乡的开心,原来他是道地柬普寨人,几年前曾在马来西亚的吉打州工作过。

对于可以猜出自己国家的人,我们有一份格外的亲切感及感激心,至少自己不是随时都被归类为日本人或韩国人,失去了本身的国籍。最糟糕的是,一些日本旅人花钱如水,当地人看见日本人就如同看见大水鱼,准备磨利大刀大开杀界赚他一笔,被误以为日本人可不是什么好事。当然,是哪里人虽然并不很重要,但有一点民族情怀的人多少都会有那么一点介怀。

在大勒(Dalat)一间著名的餐厅内,老板亲自来给我点菜教我怎样用咖啡筛漏器。他一开口就问,“马来西亚华人?”
我惊喜地点头,“你怎么知道?”
“一眼就看得出来,这里有好些马来西亚人来玩。”
只不过是认出了我的国籍,差点就感动得半命眼眶红红的,像受了什么大恩惠一样,真是傻。

直到后来到了寮国的永珍(Vientiane)。晚上步行着回旅社的路上,就在旅社旁一间卖甜品的档口停下,想喝杯芒果汁。
“咦,你是马来西亚人?”
我笑了笑,“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是新加坡人!”只有在外地的新加坡人看见马来西亚旅人会直接认出他是马来西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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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惠安的路上,下一站就朝顺化去了。小二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回响,希望下次又有一个马来西亚人来时,他这回会大声地喊 “Hey Malaysia! I see Malaysia before!”想着想着,嘴边不禁开出一朵花来。

Friday, May 28, 2004

芽庄际遇

到芽庄(NhaTrang)之前就听说芽庄晚上的沙滩会有很多妓女出来招客。我倒没什么放在心上,因为也不打算在这儿过夜,而且有没有妓女对我来说好像没有什么关系,除非妓女有同性恋倾向或我有同性恋倾向,但我没有;又除非别人把我当妓女,但我穿得烂烂的,一点也不像。

家住在岛上,海边沙滩对我彷佛失去了吸引力。有时看到家住霹雳吉隆坡的朋友看见海就大呼小叫,甚至不辞蹬上宿舍最顶楼只为了看那天涯角一小块的新加坡海景,自己觉得夸张来啼笑皆非。所以一到步芽庄,就订了晚上到惠安(HoiAn)的车票,趁剩余的四五个小时,在芽庄海边走了一趟。

沙滩上有很多太阳伞,伞下有凉椅,我随意选了一个坐下,打算看点书写写笔记。一会儿过后,一个男生拿着床垫来要为我铺床位,我省得他麻烦,连忙客气地说,“不必了我就要走,不必铺了。”
他看着我,“No, free”。
我心里赞叹,怎么那么好,竟然有免费的床垫;但还是谦虚地说不要紧我就离开。
他还是看着我,这次说得清楚了些:“No free. This chair, no free.”
我立刻弹跳起来,“对不起,我立刻走。”原来不是免费的,坐这凉椅一天可得付一万越南币(折合马币两快半),所以俗语永远都说得那么好,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芽庄没有免费的荫凉。


芽庄真是个不美丽的地方,这当然是见仁见智,只是我个人的印象如此。一开始是因为我在找芽庄咖啡豆。虽然人人都说大勒(Dalat)咖啡豆才是一流的,但在胡志明市Nga的酒巴里,她烧给我的都是芽庄咖啡。她说,“这儿的顾客都爱芽庄咖啡,我们试过买其它的,但顾客不喜欢。” 芽庄咖啡异常芬芳,韵味口感十足,我还特地买了一个咖啡筛漏器打算回家后学着烧咖啡喝。所以我到芽庄后第一件事就是找芽庄咖啡,直到要上车的那一刻还是买不到,真气人。第二件事是芽庄是个非常热的地方。热的天气需要什么?对了,水!我穿街走巷寻找椰水直到脚软,还是只在吞着口水。于是心里不禁咒骂,怎么有一个那么不可爱的地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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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要离开芽庄的两个小时前,我遇见了一个小女孩。

走在沙滩上,突然有一把声音叫住了我。“喂,过来。”
我转头左右看了看,然后指着自己“我?”
“对,就是你。你过来,要坐吗?凉椅一天一万越南币,很便宜。来吧来吧。”
我向她挥手说“不要不要。”就要走开。
“喂别走别走,好了过来嘛,坐下坐下不算你钱,我们聊聊天吧。”反正我也没事做,就陪她坐下了。

女孩很漂亮,说得一口简单的英语,她说她十二岁。才话没两句她就从床垫下掏出一个黑色塑胶袋子。

“帮我买一套可以吗?”她打开来,袋子里装满项链手链,都是自制的。“我已经整个礼拜没好运气了,你帮了我买你就是我的好运气。”女孩装出一副可怜的样
子。其实我不应该说 ‘装’,也许那是她真的样子。

我摇摇头,“不要,我没有穿这些的习惯。”
“求求你啦,帮我买,你可以买来送给你的朋友。我可以给你特别价,多少钱你才要买,你说。”
我尝试扯开话题,“哦,怎么手链要藏在床底?”我好奇。
“警察看到会捉。”她神色黯然地说。原来手链是贝类做成的,不可以公开售卖。

“不如我认你做姐姐,”她突然搂着我,很亲热的样子。我有一点心动。
“帮我买嘛。”她还在撒娇着突然就看中了我的手表。“不如这样,我用两套项链换你的这只手表。”
我这只十块钱马币的表是Nike牌的。为了旅行特地去茨场街买的冒牌货,多天来已经进水冒雾,我等着它几时寿终正寝罢了。
“不行,给了你我怎么看时间?”
“你去买另一只就行,我很喜欢,你给我吧。”
我硬下心肠,还是摇头。
她静下声来。

后来我就走掉了。她的同伴拿来吉它,两人在凉椅上拨着弦轻轻地哼歌,海风吹来。凉椅上的外国旅客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开玩笑,有的在噜呼睡觉。我不知道我应该有怎样的感受,毕竟我受的教育还是太传统太规矩,在什么情形下展露什么表情,就好像狗看门猫捉老鼠那样没有模糊的余地。我想我是一个自私也自作聪明的人,一直为那女孩惋惜,认为她不久后也会成为挽着老外手臂的越南姑娘之一;而自己却不啬为别人做些什么,那么决绝残忍。

至于那只手表,在离开芽庄的两天后,终于不支停下。

Wednesday, May 26, 2004

乌龙


我喜欢大勒。

全拜大勒大学所赐,大勒是个书香味丰盛的地方。听说大勒大学是越南数一数二的高级学府,听了就让人肃然起敬。越南学生是闻名的一流的学生,撇开他们那让美国烦透了的祖先不谈,撇开他们挖掘古济战壕的智慧不谈,几年前一个数学教授就告诉过我越南人是亚洲数一数二的数学天才。那天在金边,纳武特也忿忿不平地说,越南学生到新加坡读书即使英文不好也不必读预备班;反观其它亚细安学生就必须上预备班。我住的那间旅社,那个美女就是大勒大学的学生。

大勒虽然不小,但以炫煌湖(Xuan Hoang Lake)为中心点,还是很容易分辨方向。炫煌湖就在市中央,很大的一个湖,湖上让人钓鱼还有划天鹅船;马车围着炫煌湖,载着旅客蹄踏蹄踏地兜圈;湖边有三两只马在嚼草,隔不远处就有一堆马粪;情侣在湖边谈情,挺浪漫的。

来大勒的第二天,我用四块钱美金向旅社租了一辆摩多,想到附近走走。大勒的旅游景点隔得非常远,坐落在不同方向,步行有点不太可能。拿了摩多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添油。往山下骑没有五分钟后,摩多停在炫煌湖附近的交通圈,死火了。

我的妈呀怎么那么倒霉,耐不到油站就没油了。我埋怨,将摩多推到路边的巴士站去。

“来来来,什么事?”开始有人围过来问,越南人就是那么地热情。
“摩多没油了,你有油卖我吗?”我指着路边一个简陋的桌台上散装的油罐。
“来,我看看。”有一个看似修理摩多的人那么恰巧就出现了。
“没有油了,我要买油。”
他打开油桶,“还有油,摩多坏了,不是没油。”于是他打开器具箱,二话不说帮我修理起来。

我心里一急,修理了就要付钱,这摩多可不是我的,我怎么帮人修理起摩多来。霍然想起那些旅游资料上常说有的店就特地出租坏的摩多给你,然后派人适时地出现帮你解围。我是遇上了这种店吗?美女大学生的店叻。一慌之下大叫,“不用修了,这是我租来的,我推回去就好。”自己就是很牛,虽然知道即使只是五分钟的路程,推着一辆摩多上山可不是好玩的,还是照样说了出来。

那个人没理我,低头修他的车。周围围观的人劝说,引擎都点不着了还怎么回去,让他修吧。有一些人就乘机和我攀谈了起来,从哪里来啊要去哪里啊等等。

“可以了,你试试看。”终于修好了。
“你看。”他拿起一个小螺丝,指了指。
引擎点不着是因为沙石塞进了螺丝内,他把沙子拿出来引擎就点着了。
“谢谢,多少钱?”才说完我就后悔,脸红了起来。那个人的表情告诉我他没想过要收钱,只是我自己心虚,以为有钱就能垫死人。
他也脸红了一下,呆了一呆的时候围观的一个人帮他出了主意,“五千越南币。”

五千越南币是马币一块二,这个价钱修理摩多在当地贵不贵我不懂,但用自己的货币来衡量倒是不怎么贵。只是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须要好好检讨一下,因为一路上遇见很多开口就要钱的人,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就认定所有人都是冲着钱而来,抹煞了好心人终究存在的可能性。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恨不得有个洞让我钻进去,赶忙掏了钱就落荒而跑,而那个人还在后头叮嘱,“记得添油,油站就直走转弯。”

骑着摩多逛了大勒一整个早上后,决定下午就到爱的山谷(Valley of Love)去。这个传说越南单身男女都会碰见另一半的的地方,正适合我这种单身女子。哈哈,天助我也,看看今天会不会有艳遇。


一路上投石问路下终于到了爱的山谷。爱的山谷就像一座公园,园内非常地漂亮,有花有草有山有水,是名符其实的山明水秀鸟语花香,还有一条模拟的万里长城,城外石碑上还用大字写着“不到长城非好汉”几个字。我满怀期待地想,哦我的情郎在哪里,但放眼望去园内寥寥几人,不是成群结队就是成双成对。算了吧还是自己逗自己要紧。于是我非常开心地坐在园里的亭子中盘算着今天该怎么过。因为反正自己今天也不打算再去哪里,于是决定留在爱的山谷里久一点,感受一下爱的气息吸收一点灵气;写日记呀,斟酌生命的意义啊,最后甚至无聊到拿出指甲剪来剪指甲。

逗留在爱的山谷几个小时之久,要离开时向管理员问路。
“这里是爱的山谷,请问到大勒市区是往哪条路走?”
管理员看着我说,“爱的山谷往下走。”
我以为他听不懂,于是拿出了地图。“你看,我们,这里,爱的山谷。大勒市区,哪里?”
他用他刚吃过红毛丹还没有洗的手将我的地图接过去,残忍地说,“我们,这里。爱的山谷,这里。”他在纸上指指点点。
“什么?这儿不是爱的山谷?”我怪叫起来,非常滑稽。
“不是,爱的山谷往下走大概五百公尺;大勒市区往上走。”我站在那里,哭笑不得。
“那我现在在哪里?”
“这儿是火猛山(Ho Mong Hill)。”
我笑傻了眼,摆了一个大乌龙还说什么感受气氛吸收灵气的,根本就走错地方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别人和我摆同样的乌龙,这个管理员一定笑翻天。

犯贱

一大早我就乘车赶往大勒(Dalat)去。大勒是一个高原,相传那儿飘着咖啡香。新加坡有个朋友几年前到过越南,他就对我说“不要错过大勒。”每个人往往都有一个叮嘱他人不要错过的地方,既然朋友那么说,我就一直向往大勒。

一下车就被一群人围着介绍酒店。有个年轻又漂亮的姑娘说“要试试我的店吗?”
“多少钱?”怎么说第一眼我就对那清秀的女生有好感。
“四块美金,就在对面。”
“我看看房间再说。”说完拿起背包就跟着她走。

在越南支身旅行常常是吃亏的,这四元美金的房间附有私人洗手间,电视和两张双人床。
“给我一间简单的房间吧,共用洗手间、不要电视、一张单人床就好。”她看着我,面有难色。
“我们只有这样的房间,就是你四个人来还是同样价钱。”她讨好地说。

英雄难过美人关,虽然我不是英雄,但我还是喜欢美人。我于是意气用事地点了点头,美人欢喜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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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勒空气凉爽,晚上夜雾弥漫,我步行到附近的大勒市场。市场里琳琳总总什么都卖,市场外在卖着寒衣杰克外套,卖主大声地叫价招徕。再远处还卖吃的。我就是看见鸡翅膀后眼巴巴地坐下来的,那时越南还没有禽流感。

那个档子卖的其实是糯米饭,有白的蓝的红的褐色的糯米饭。我看有好几个人当地人坐在凳子上吃,应该差不到哪里吧,于是就向老板娘比手划脚一番坐了下来,不晓得他们听懂没有。其实我觉得越南人很历害,普遍上我比手划脚乱叫一通时就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吃什么,随便来点吃的的意思,而他们每次都会意。

这个叫 ‘Xoi Man’的食物非常美味。除了糯米饭,其它都是一些奇奇怪怪叫不出名堂的东西,再加一只鸡翼。在这寒冷的夜里,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奢华的享受了。吃完后再叫一杯热腾腾的花生豆奶,简直就到了天堂。

吃了晚餐当然是到市场杀价的时候。刚才逛市场时就看中了一件外套,两万五越南币,折合七快马币有余。要减价减不成。这些都是次等货,件件都有损坏,因为价钱已经非常低廉,卖主将价格固定下来。怎知自己就是犯贱,即使价钱合意也不肯就范,摆出一副“你不减价,我到别档找去”的模样。

哪知这招不管用,那卖外套的也不怕也不理,眉毛都没动一下。我作势走开她也不拦我,就由我走开。

结果耗了整个晚上翻遍每个档口,就是没有找着第二件相同的外套。最后因为太想拥有,硬着头皮回头去买时,档主已经将那外套从两万五的架子换到三万五的架子去。我拿起外套,还没来得及开口。
“三万五。”她先声夺人,孜孜得意地看着我。
我一句话也没有多说,点了点头,有哑子吃黄连那么苦。

Tuesday, May 25, 2004

湄公河三角洲

湄公河三角洲(Mekong Delta)之旅并没有想像中好玩,与其说是旅游,不如说是赶路。我们坐完车换坐船,坐完船换坐车的马不停蹄赶路,不同样子的船和车不同的目的地,却有同样的汽笛相同的马达声,让人纳闷懊恼。

资料上写着,这条长约四千多公里的湄公河源流自西藏高原,流经寮国和柬埔寨,最后在越南的湄公河三角洲与南中国海交汇。也因为这样,她孕育了整片富饶的湄公河三角洲。

在船上的一路都可以看见河岸两旁的风景。这条河是一些人的命脉,河上大大小小的船,有的做买卖有的运载货品,活是一个完善的水上交通系统。河边有加油站,也有泊船位,只是不知胡乱泊船会不会有交通警察来开罚单。有的人有船没有家,船就是家,挂在船外的衣服随风飘呀飘的;船内有人躺在摇椅上。河上原本就摇晃,要摇椅来干什么呢。



沿河而居的居民都习惯了和湄公河对话嬉戏,在船上不时都能看见三五成群的小孩跳进水里冲凉玩耍,看见路过的旅人时就大声呼唤大力挥手,“hello, hello”地叫。

每个地方的渔民都有他们各自的信仰。在湄公河,艘艘船头都画上一对眼睛,炯炯有神的。这是他们河神的眼睛,可以帮他们去灾避难。尤其是大船,船头的眼睛就刻画得更传神。船头还挂着大大的锚,船上烧着香火,当船从远处高速驶来时,活像是化身成河上的一尾大鱼,有一鼓霸气。


导游是个中年男子,一点都不可爱。在到水上市场的途中,我听到他跟团内的两个澳州女子说他有两个妻子。
“两个妻子?越南允许吗?”澳州人大惊小怪,其实我早已听说过越南人一夫多妻的情形了。
“不可以,我瞒着我的大妻子的。”然后又作出一副很抱歉的样子“你知道我做这份工要常常到芹苴市(CAN THO),我第二个妻子就在芹苴工作。”

芹苴市是我们过夜的地方,非常地偏僻,连最靠近的市镇都有五公里路的距离。我心想那导游真会精打细算,公司要你工作付了酒店费给你,倒让你这小子连开房的钱都省了。可能真的不喜欢导游,可能不喜欢整个行程,连人都小气刻薄起来了。

第二天导游带我们到芹苴市的一间餐馆去吃午餐。这个团没有包三餐,就是说自己吃了什么就要从口袋里掏出钱来付。我打开餐单一看,价钱是中上,平均要三、四块新币;但想想可能旅行社和餐馆有约定在先,带人来吃后就会给导游一点好处,于是心有不甘地站起来说,“我到别处去吃”,然后转身就走。导游在后头喊着,“别的地方食物很脏,吃了会泻肚子。”我白了他一眼,胡说八道,出门那么多天有哪一天不是蹲在街边小凳子就解决一餐的,我没有那么矜贵的肚子。

午餐后又是例常,换车转船的回胡志明市去。天空下起绵绵细雨来。这实在是一程莫名其妙活受罪的两天一夜,晚上发梦还会被那震耳欲聋的马达声给吵醒。

Monday, May 24, 2004

追债

今天报名了两天一夜的湄公河三角洲(Mekong Delta) 旅游团,一大早就要出发。除此之外,在出发前我还有一项重任,就是追债。昨晚回到旅社时越南姑娘还没回来,拿不回自己的一万五越币。今天一早我就背起了重重的背包,叩她的门。

叩了几下还是没有人来应门,我顺势拉了拉手把。咔嚓一声门就应声而开。乖乖,门没锁呢。我开了一个小缝,里面黑漆漆的。后来想想不可以呀,我是读书人,怎么可以冒冒然走进人家的房里,如果看到不该看的事自己岂不惹屎上身,于是又将门关上继续叩。

一边叩门一边在想,一万五越南币是四块马币,其实说多嘛真的不多,何不就当作请一个他乡人吃一顿算了。想想又觉得说不过去,Max,Nga,Vy是我的朋友我都没请了,何况是话不投机志道不同的越南姑娘。再说,我是学生也,还没攒钱,出来旅行花贷学金已经是非常说不过去了,用每一分每一毫都要精打细算的人怎么还有本事请人吃东西。越想就觉得自己越有道理,人家住的是八块美金一晚的房啊,有冷气有私人洗手间,你住得起吗?竟然还要装阔绰!叩,狠狠地叩。于是就将门越敲越响。

“我今天走了,你可以还我我的一万五吗?”越南姑娘终于来应门了。我小心翼翼地说出目的,然后跟着她进她的冷气房去。

开了灯我才看清越南姑娘。她全身赤裸,只披着一条单薄的被。那条被盖着她的上半身和下半身的重要部位,露出了白皙的大腿。房间很大,和我住的那间比较简直是天和地之差。她的一间房有我的四五间房那么大。床头披着我想是她仅有的两套衣服,最显眼的是一件青蓝色花边蕾丝内衣。

她坐在床上,翻搜她所有的财产。
“你走了?你去哪里?”她尝试扯开话题,我可是赶时间心急呢。
“到湄公河三角洲。”我不经心地答。
她翻了翻手提袋,里头化妆品梳子纸巾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钱。她看着我天真地笑笑。
“湄公河三角洲?去几天?”
“可能两天吧。可以快点吗,我赶时间。”我想我的脸色有点难看吧,所以她继续搜。

终于在一个塑胶纸带内让她找出一张皱巴巴的一万元越南币。我心里高兴得发笑,至少一万有着落了。
“还有五千。”我催促着她。
“没钱了,你看。”她还是继续地找,因为她知道她倒霉错遇了我。

床上摆着一万三千五百块。
“真的没钱了。”

没钱她今天要怎么过呢?我须不须要留一点钱给她?越南姑娘可怜兮兮地坐在床上,看着我。我硬下心肠,大声地叱喝自己,你怕人家没得吃呀,你自己可是穷学生,穷学生是推卸所有事情的最好借口,虽然好像有点残忍,但这样想来就天经地义得多了。于是我弯下身将床上的一万三千五百块越南币统统抓起塞到口袋中,还说“不要紧,剩的一千五百块算了。”听起来还是很阔绰。一千五百块越币其实很少,连五角钱马币都不到,在越南只能买六粒糖。说完逃命似地,头也不回就往外走去。

Sunday, May 23, 2004

朋友

古济战壕(Cu Chi Tunnel)是越南人智慧的结晶。当年越战,越共就挖掘了这条全长两百四十公里的地下通道,从地面移居到地底去。地道还分三层,离地面三公尺、六公尺还有十公尺。最绝的是有一出口竟然通到西贡河里去,洞里竟然不会淹水。淹水不在话下,在地底生活,主要的空气水源问题,甚至如何处理炊烟排泄物,他们都想得面面俱到。

参观了古济战壕回来后就整个人怪怪的,一个下午就去了几次厕所。可能是地道狭窄潮湿呼吸困难,而且伸手不见五指只能摸索着半蹲跪地向前匍匐,加上行程延长了耽误了午餐时间,我这种富贵命的整个下午胸口纳闷,无端犯起胃痛来。

下午四点,哪里都去不成,晚上答应了Max,Nga和Vy他们吃Ca Keo,还是睡一觉养好肚子重要。才要入眠,突然有人敲门,嗝嗝嗝。

“谁呀?”打开门一看,稀客稀客,是住在Max对面的越南姑娘。我一打开门她就把整个头都探了进来,让我啼笑皆非。她在看Max在不在我的房内。其实她不用探头也看得清整个房里的情况。这个每晚四美金的房子说得好听是房子,说得难听只是隔起来的笼子,人站起来就敲到天花板,从外面回来的话打开房门也不用走进去,脚一跨就是床。

“什么事?”
“没有,只是很闷。”她穿着鞋子蹲在门栏上,一脸惺忪。“我们聊天,好吗?”

妈的我想睡觉她竟然叫我聊天。但我倒想看看她是怎样的一个人,于是就东拉西扯的聊了起来。

“我下个拜一生日,生日了就二十六岁了。你呢?”她突然告诉我她的生日。
“我下个拜六生日,真巧。”我笑笑说。“你来了胡志明市多久?几时回永道(Vung Tao)?”永道是她的家乡。
“下个拜一就回去了。”
“来胡志明市玩了多久?”
“一个月。”
“你住的房间多少钱?”
“八美金,很贵。”她皱了皱眉。“你呢?”
“我这间,四美金。”

八美金一天,她竟然住了一个月,两百四十美金。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我在想着她从哪来那么多钱还房租。

“对了,你看到Max吗?”说到重点了。
“昨晚看到啊。”
看到她一脸郁闷,我于是问,“你晚上约了人吗?我们晚上会和朋友去吃Ca Keo,不如你也来吧。”话说了出口,心里却在挣扎着。这个越南姑娘可是和Nga跟Vy不同世界的人,前者在风尘中翻滚,后者洁净得一尘不染。但说出的话如泼出的水,收不回来。
“真的?好啊,Max也去吗?”
“应该去吧,我想。”其实大家都是旅人,而且Max在胡志明市有自己的生活,所以虽然昨晚他说过会和我们一块儿吃晚餐,我心里预算有一半被放飞机的可能性。守不守诺言对我来说并不那么重要,重要是大家聚在一起时要开心。

那晚越南姑娘化了妆点了胭脂。我不禁想起之前遇见的一个风流英国佬,他告诉我说在越南分辨妓女的最简单方法,就是普通市民都不上妆,除了妓女。

Max错过了Ca Keo,他最后没有出现。我们都很失望,但最失望的是越南姑娘,她上了妆的脸不停地冒汗。那晚我们吃了非常新鲜美味的鱼,鱼长得长长细细尖尖的,有几种煮法,最特别的是,鱼是被活活煮死的,以确保它的新鲜。我们吃了火锅的、烘烤的还有煎炸的。煎炸过的Ca Keo能整条吞进肚子内,连同它的骨头内脏,非常香脆好吃。说起是湄公河捕上来的鱼,越南人有一份莫名的骄傲,彷佛在叙述他们的得天独厚,倒也能引起莫名的共鸣。

付钱了,一人三万五越南币(马币九元左右)。各掏各的钱,只有越南姑娘。
“我忘了带钱来,帮我付着先。”她说得理直气壮。

理所当然,我和她住同旅馆,一定是我帮她付了,只是我又带不够钱,只能帮她付着一万五(马币大概四元),Nga替她付两万。我那一刻真是后悔极了。当什么好人有什么本事去可怜人啊,邀了一个摆明白吃的一起晚餐,真是笨到底了。自己笨还好,现在还连累了Nga,多不好意思。

Nga和Vy分两辆摩多载我们回去。我坐在Nga的车后。

“C,你兜过晚上的胡志明市吗?还有哪里没去过?”
“你要载我去兜风?我没去过河边。”听到Nga要载我去兜风,我感动得不得了。在油价高涨的时候,她怎么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那么慷慨。

于是我们穿街走巷,风呼呼地吹来。
“我很少晚上出来,晚上很多车,空气非常肮脏。”Nga停了一下,“我喜欢早上。我每天四点多就醒来,早上的空气很好。”
Nga是个很简单很真的人。我很感激,觉得自己很好福气,在陌生的国土可以结交到这样的朋友。

“Nga,你有没有男朋友?”我问。
“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我笑了起来。
“第一次Max带你来时我还以为你是Max的女朋友,因为Max说过会带他的女朋友来。”
我突然心疼起来,明白了Max为什么听到我遇见日本朋友时那么紧张,为什么留在胡志明市那么久,原来他在等人。
“不是,Max的女朋友是日本人,我在几天前才认识Max的。”我解释说。

“C,下次你来,找我。我看到Max和C就开心。”Nga腼腆的笑说,那么地诚恳。我觉得心里暖暖的,不懂得怎样回答。可能太习惯虚情假义了,面对真挚的表白,我竟然不知所措。


后来凡是有人问我最喜欢越南的哪里,我不自觉地就会答胡志明市。胡志明市的朋友给了我最温暖丰富的旅游回忆,滋润了整个行程。感谢老天爷,我何德何能。


后记:

虽然拿了Nga和Vy的电邮地址,但回来后竟然发现那个电邮户口有问题,寄出的信都被打了回来。那时心里非常难过,以为建立的友情就这样因为旅程结束也烟消云散了。

这个学期因为班上有两个法国学生来新加坡做交流计划,在一次机缘下我请他们帮忙在网上找一位叫Max的法国漫画家,出过四本漫画。几天后,其中一个法国学生在一个网上的法国漫画论坛找到了Max的电邮地址。我寄了一封电邮过去。呵,在茫茫人海中袅袅因缘里,我、Max、Nga和Vy竟然又联系上了。

Friday, May 21, 2004

狗肉

遇到Max时是黄昏,我特地去碰他的,然后装出一副啊呀怎么那么巧的样子,不如一块去吃晚餐吧。只是我碰上他时,他已经吃了晚餐,牛肉粿条啊,越南出名的。至于为什么要特地去碰他,可能是因为难得在他乡遇见那么亲切畅谈的人,一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胡志明市的人,一个来了胡志明市三个月都没好好看过这城市的人,一个被感情放逐的人。我虽然不知道他在情感上究竟遭遇了些什么事,但他的心在日本,那是谁都看得出来的。当我告诉他昨天我碰上一个日本朋友时,他全身的神经都颤动了起来,但当听完我那个日本朋友的名字后,又整个人萎缩下去。只是他很诙谐,什么事都开自己一顿玩笑,不然真不知该怎么在等待中活下去。

“C,不如我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认识,她家是开餐馆的,她很会做Bo Ho,我叫她做给你吃。”Max很热心地说。

于是在机缘下,Max的牵系下,认识了Nga和Vy,两个道道地地的越南女子。Max会和她们认识是因为Nga和他一起在公园里学中国功夫。 “Nga很厉害,才上两三堂课就打得很好,我学了很久还是不行。”在到Nga的家途中Max这样告诉我。

Nga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二十五岁。她说她两个礼拜后就上班了,是一名护士,刚从大学毕业出来。Vy十九岁,在Nga的家租一间房。她还是一名学生,在学院读着电脑资讯。从认识她们的那一刻起,我认真地从心底喜欢起越南人来。她们是那么地美丽那么地好心肠那么地纯朴善良。

那天刚好Nga的餐馆关闭装修,没有机会吃到她煮的Bo Ho。那个晚上, Max和Nga陪着我大街小巷去找吃的。

“Cai To? You want to try Cai To?”Max看着我问,指着对街的档口。
“Cai To? What is that?”我不解。
“Dog! Wow wow!”Max还逗趣地学狗吠了两声。
什么?我吓了一跳。人家不是说挂羊头卖狗肉吗?在越南连挂羊头都省了。

对街的档口人坐得满满的,桌上摆着火锅,还有酒。狗被刨了皮挂在档口上,普通理所当然得得像鸡饭档口挂着鸡一样,但对我来说却是触目惊心。

“你吃过吗?”我问Max。
“吃过,但我不喜欢,它的味道很奇怪。”Max摆出一副恶心样。
“多数吃狗肉的是北方人,北方人吃狗肉。他们来这里工作,想家,吃狗肉能解乡愁。”Nga解释完补了一句“我也不喜欢吃。”
我的胃口却因为看见狗肉档口而被削减去了一半。

晚餐后我和Max就在Nga的弟弟开的酒巴里喝越南出名的椰水加奶砂冰(Sinh To),看暴力的日本片。片中情节超乎现实,又是坦克车又是直升机的,血腥得搞笑。我和Max笑得前俯后仰,惹来其他顾客的白眼。

“这些客人都是附近的建筑工人,他们白天用劳力工作,晚上就来这儿看电影。”Nga仔细地解释,“我们都播这种片子,因为那些人只想看暴力片,打打杀杀不用思考,这是他们唯一的娱乐。”

难得和道地人交上朋友,我不错过机会。“Nga,越南有什么好吃的,只有越南才有的食物?”
“Ca Keo,你一定要吃Ca Keo。”Max不看他的电影,怪叫起来。
“Ca Keo? ”我心里狐疑起来,又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打死我都不吃狗肉啊。
“Ca Keo是湄公河内的鱼,长长细细的。我们用细枝穿过鱼的身体,然后放在火上烘烤至死。你要不要尝?”
“要,我要!”我兴奋地叫起来。
“那明天我带你去吃吧。”
哈哈,企图得逞,如愿以偿了,都说越南人最好。

后来旅程结束后问了一个中国朋友,在中国卖狗肉要挂羊头吗?他彷佛听了什么笑话,呵呵地笑起来“在中国,狗肉比羊肉贵多了。”
“那么不挂羊头了吗?”我耿耿于怀。
“早就不挂了。”

崇洋


还记得那个和我住在同一间旅社的Max 吗?其实除了我们之外那旅社还住了一个道地的越南姑娘,她就住在Max的对面房,永道(Vung Tao)人,因为假期出来胡志明市玩。那天将小猴子救出火坑后,Max向我叙述了他的艳史。

“还记得刚才我们路上遇见的越南姑娘吗?”Max说的就是那个住在他对面房的越南姑娘。“昨天半夜她邀我进她的房间。”

那时我们在胡志明市最大的邮政局内,我的眼睛睁得大大地,噗呲笑了出来。“真的?那么有艳福?那你进去了吗?”
“当然啦,她能对我做什么,我是男的呢。”Max不自觉地提了提胸膛,很自豪的样子。
“那做了该做的事吗?”
“什么都没做。我坐在她的床上,我们聊天聊了一会儿,我就走了。”
“唉呀怎么不把握机会,那个女的已经那么明确地表明了她的意愿,实在可惜。”
“昨天不想嘛,总不能开口对她说我不想碰你。”Max可能有点胆怯,又有点可惜地补充说,“不要紧,今晚可能可以继续。”
“然后她就这样让你走?”
“没有,后来我去刷牙时她又邀请我进她的房里刷。”

Max 租的房间和我租的一样,四美金一晚,没有私人洗手间,所以我们梳洗都得到楼下的共用洗手间去;而越南姑娘的房间八美金一晚,有附带洗手间。

“你进了?”
“进了啊,省得下楼刷牙,何乐而不为。”他笑笑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
“原来越南姑娘都用这招赚外块。”我喃喃自语,“还以为亚洲人都比较保守。”
“赚钱吗?我想她不是妓女,不收钱的。”
“不收钱,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们喜欢白的嘛。我是白的,自然有人自动送上门。”
什么歪理,从来没有听过,只因为白皮肤就有人提供免费性服务吗?世界几时变得那么肤浅,还是我太久没有跟进趋势。

“那么,你感觉怎样?”我想知道一个西方人会如何看待他的艳遇。
Max抬高头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我觉得很骄傲。”

天。

不过最后发现原来Max说的一点也不假,亚洲女子竟然有一股暗流的趋势,喜欢向西方男子献身。是崇洋吗,还是大家的道德观念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Thursday, May 20, 2004

救猴记

今天一早醒来已经是早上九点钟,日上山竿了。真是美好的一天啊,外头阳光灿烂,仿佛阳光特地灿烂迎接我的到来一样。那天朋友在电邮内说我的行程听起来非常匆忙,像避难多过于旅行,所以到胡志明市后就整顿心情,好好将脚步调慢。

梳洗一番后走出旅馆一右拐,就被一个坐在咖啡店内的人叫住。好像有点废话,当然是被人叫住难道被鬼叫住呸呸呸?他招招手示意我坐下喝咖啡,这儿顺便形容一下胡志明市的咖啡店。胡志明市的咖啡店不像马来西亚的咖啡店,除了咖啡还有其他档口卖吃的。在越南,咖啡店就真的只卖喝的,多数人也只喝咖啡。店里的摆设非常特别,椅子都朝向街上,坐下喝咖啡的人看着街上的人熙来攘往,非常优闲写意。越南的咖啡出了名是到越南之前就听说的,所以既然要调缓旅行的节奏,喝杯咖啡听来像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我走进了那家咖啡店。

“你从马来西亚来吗?”我吓了一跳,以为一大早就遇见占卜的。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才来嘛,我们昨天还握过手,你忘了吗。”
“哦,是吗?”我松一口气,也了解了他叫我坐下来喝咖啡的目地。在范五老(Pham Ngu Lao) 这背包客聚集地,有很多三轮车夫在街头巷尾把你逮着,即使你摇头说不坐三轮车,他们还是会热情地硬要跟你握个手才肯罢休,所以昨天握过手的也不只他一个。

“我们做个朋友吧,我叫Roy,你呢?”
“我叫C。”
“今天去哪儿玩?”话没两句就进入正题。
“还不知道,到处走走熟悉一下这儿的环境吧。”正想撇开话题,Roy就已经开始出招。
“让我帮你,C。”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A4形的纸,用塑胶袋包得好好的。“我可以载你去绕胡志明市的景点,然后到胡志明市最老的寺庙,然后去唐人街,那儿有很多东西看,东西也很便宜。让我帮你一天,很便宜的。”

这是三轮车夫招徕生意的方法。只是Roy可能找错了对象,我这等穷学生到哪儿都只能靠两条腿或和当地人挤公共巴士,哪有得那么奢侈还可以坐三轮车在街头巷尾欣赏城市风光呀。我惟惟若若赔笑敷衍着,想不到在胡志明市陌生的街上还要戴着面具做人,唉。

“咦,早上我不是在旅社看过你吗?”门外突然有个卷发的洋佬望着我说。“咦Roy你也在这儿,”洋佬又朝着Roy说。看来他是我的救兵。
“你是哪里人?”
“马来西亚啊,你呢?”
“我是法国人。你是学生吗?”
“嗯我是,你呢?”
“我是漫画家。”
“画家?出名吗?”
“在法国出过四本漫画,但不出名。哈哈。”

我们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胡扯,Roy静了下来,他知道今天是不用想做成我的生意了。后来我和法国佬Max一起离开咖啡店,Roy看着我们说,“也许明天吧,明天让我帮你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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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x和印象中的法国人不一样,他很幽默风趣,没有法国人的骄傲自大,主要原因可能是他的前女友是日本人,所以他对亚洲比较熟悉。遇见Max时,他已经在胡志明市待了三个月。他说,我每天早上到处走走,下午画漫画然后传真回杂志社去,有合约呢。好吧,你去过圣母大教堂(Cathedral Notre Dame)了没有?没有?我也没有,反正我也是走走,我带你去,当你的导游吧。Max一轮咀地说。

我们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胡志明市的大街小巷溜达,在经过Thi Minh Khai时,和一只小猴子结缘了。Thi Ming Khai算是一条大街,街上都是来来往往的摩多车,噪音很响乌烟瘴气。就在这条繁忙的道路边,有一个越南妇女用手帕掩着咀用头巾裹着头,拎着两个大笼子在街边蹲着摆档。卖些什么呢,我们凑过去看,乖乖,有壳厚厚大大的乌龟,眼睛乌溜溜的猴子和头上顶着五彩冠的鸟,都不是平时我们看到的那些品种,像是稀有动物。这猴子,Max和我一看就愣着了。这猴子的照片我在新加坡进进出出地铁站时都能看见,名列濒临绝种动物的名单中。

我们蹲了下来,那妇女以为我们中意,将猴子塞到Max怀中,说“四十万越南币”。

猴子真的是奇怪的动物,它们的眼睛充满感情,像人一样,没有掩饰的流露它心中的想法。猴子的眼神是不信任、恐惧而惊慌地,一到Max怀里就紧紧地抓着Max的衣服不放,好像好不容易找到依靠一样。Max抱着那猴子,开始炮轰那贩卖动物的妇女:“This is illegal, they shouldn’t be here, they will die. You understand? You cannot do that, you understand?”我心里嘀咕,understand什么鬼,她听得明白才怪。

越来越多人围上来了,有些是街上的摩多停下来自告奋勇地做翻译,三轮车夫停下来凑热闹给意见,大家都在七咀八舌,而那妇女只是一味裂开咀笑着要我们买。她听懂什么?她什么都听不懂,就是懂也要装不懂。

这是我做过最荒谬的事,我是旅人是亚洲华人,我以为这两个特征标榜着凡是袖手旁观,怎知道我竟然在炎热的烈阳下,和一个相识不足几小时的洋人蹲在胡志明市的街边为了如何拯救这只可怜的小动物而烦恼。看来我的人品也不是那么坏。

故事发展到最后,Max用十五万越南币(约马币四十)买下了猴子,然后我们将它送到越南的WWF。WWF的人答应我们,猴子将会被放回森林保护区。可是我却无端端的气愤难平。原本是Max生着气的,后来不知怎的我的脾气就来了,一直要找出管道告发那个非法售卖动物的女子不可。我想我生气的原因可能是Max将他所有随身携带的钱都拿来买猴子了,搭德士的钱也只能付一半,一半由我这穷学生支付,所以即使口口声声说没关系,心还是疼的,就怪罪起那个卖猴人来。可是在越南,警察是不负责捉拿非法售卖动物者的,非法贩卖动物由另一组专门调查贩卖动物的部门负责,所以我们虽然发火想去告发去投诉或报案也无门而入。

在兜兜转转后,最后我们终于到了圣母大教堂。Max口里一直在念,那猴子叫aye-aye,他怎么也没想过这一生竟然可以有机会摸到一只真的aye-aye。而他过后还一直在懊悔,说真不该一时冲动买下那猴子,助长了售卖濒临绝种动物的风气。

这真是奇怪的一天。一个炎热的天,一只孤苦伶仃的猴子,一个叫Max的洋人,和一个恰巧路过的我。

P/S:
想起那个夏日真真实实抓住自己的那一双褐黑色温热的手,那双湿润的无助的眼神,恐怕aye-aye早已经落入饕客的腹中了。- 072007

Sunday, May 16, 2004

金边一日游


今天联络上在新加坡念书的柬普寨朋友纳武特,他就住在金边。其实我和纳武特住在同一所学生宿舍有整整一年了,这一年来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只属点头之交。如果要我列出任何关于纳武特的资料,我只能列出两样,一是纳武特的名字是纳武特,二是纳武特是柬普寨人。其实也只有这两样资料是关键的,这让我在假期之前特地找纳武特要了他金边的联络号码。纳武特很爽快地给了我他的电话号码,可能是以为我吹牛吧,因为前一个学期我也夸大口说要去柬普寨过但却没去成。

纳武特接到电话时非常惊讶。
“你在哪里?”
“在金边啊,靠近国家博物馆。”
“好,你等我十五分钟,我这就来。”纳武特没有推三挡四,我甚至都还没有开口约他,他就爽快地自行决定前来了。

说是十五分钟,纳武特十三分钟后就出现在金边国家博物馆的门前了。就像别的柬普寨人,纳武特长得黑黑的,身材矮小;但和多数柬普寨人不同的是,纳武特永远都是干干净净的,脸上挂着一副金边眼镜,颈上挂着一条两公分粗的金链,头发向右梳,一丝不苟。

纳武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在哪里打电话给我?”
“电话亭啦!”
“你怎么知道那是电话亭?”哈哈好问题。

柬普寨的电话亭非常怪趣。这儿只要你拥有手机就可以开档当电话亭,也不必知会有关当局或申请营业执照。所谓的电话亭只是在街角摆张椅子,再搭个四方形的牌子写上不同电话服务线的收费,然后派个人在街角看着手机就行了。这儿差不多每个街角都有这种电话亭, 生意不错。

这是行程的第五天,有当地人当导游真是方便多了,起码到哪儿都不必走路,而且不懂的风土人情都可以立刻发问,不用闷在心里然后忘记掉。纳武特大略地用摩多载着我兜了整个金边市。金边的华人虽然占人口比例的少部分,但街边的商店却大都是华人经营的,牌匾上都雕上汉语字。道道地地的柬普寨人反而是贫困的一群,他们较少拥有店铺,通常只在路边摆个档口还是什么的谋生,这跟他们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态度有关。

柬普寨人工作只为了赚钱,不是为了累计财富,所以只要口袋里还有钱,他们才懒得工作;而华人恰恰相反,华人是出了名节俭的民族,所以累积财富的速度当然比别的民族要快上许多了。在金边就遇见一个曾经到过马来西亚吉打州工作的柬普寨人,他老实地说,“在马来西亚工作那段日子我很不开心。那儿的工作时间很长,常常要求加班,非常辛苦。”在这儿,大家习惯过一天算一天,及时行乐。有一对在金边经营煮炒档口的中国夫妇也抱怨,雇佣的柬埔寨人都要求领日薪,只要日薪没花光,今晚你不用等他来上班了。

金边的卫生环境非常差,路上垃圾堆得像山那么高,大头苍蝇到处飞;不论老的年轻的美的丑的男的女的都随地吐痰,有很多乞丐很多战争地雷受害者,很多小孩都不上学成天在街上游荡。

下午我和纳武特蹲在中央市集内吃甜品,各式各样的甜品装在十几个锅内就地摆成个半圆形围着售卖者。吃的人就这样半蹲坐在圆形外的小凳子上,一手握着碗一手将甜品往口里送。纳武特问我要吃什么,那些摆在地上的是什么名堂我一概不懂,唯有随手一指那锅看似汤圆的,圆圆的一粒里包有花生,汤是花生和椰浆做成的,香但甜腻。

后来我们兜到金边大学去。大学的范围很小,只有两个讲堂,其它的都是教室。大学内的泳池关闭很久了,纳武特说是因为没钱修理。不远处有个小池塘,池塘看来脏兮兮的。纳武特指着池塘说,“很多金边的小孩子都跑来这儿游泳,这儿曾经溺毙过几个人呢。我小时候也来过这儿游泳,回去后被母亲痛打了一顿,”纳武特腼腆地笑。离池塘不远处是一大片空地,一大群的学生光着上身在光秃秃的土地上奔跑,冲着一粒足球在追。黄昏的夕阳隐没在云层内,金边的孩子是那么地乐观和知足吗?

“有什么好吃的?要道地的。”我坐在摩多后大声地问纳武特。我必须大声地喊,因为除了风呼呼地吹外,还有车和摩多的气笛声,络绎不绝。金边的交通秩序让我这个从必须很规矩地遵守规则的城市来的人大开眼界。一辆普通的摩多能够载三至四个成人,摩多只有一个望后镜,有些甚至没有望后镜,而且大家不戴头盔,摩多之间沟通的方法就是响笛。你要超车吗,嫌前面的司机驾得太慢吗,你要其他人让你先走吗,响笛吧。闯红灯?大惊小怪。

纳武特从前座喊回来说,“吃小鸭子蛋(baby duck egg)吧。”

“好”,我想都不想地答了。小鸭子蛋是鸭子的蛋,蛋内的鸭子已经孵成形来了。在端上矮桌的前五秒,鸭子还好好的活在蛋内,然后被噗通地一声丢进热滚滚的烧水中,立刻死去。我学着纳武特吃鸭子蛋的方法,首先将蛋直立放在小杯子上,然后用汤匙的底部将蛋的上端敲开,将小汤匙放进蛋内,搅均,再一口口地将蛋内的所有东西吸吮入口。纳武特说,这很有营养,试想想,你以为你在吃一粒蛋,但那是一整只鸭呢。

这顿晚餐老实说如果不是有那杯非常甜美的果汁,就是一次恐怖的经验了。可能是我善挑,我挑的那粒鸭子蛋内的鸭子已经 “长大成鸭”了,有简单的内脏骨骼。正当我还在察看这是鸭子的哪一部分,犹豫着要不要吃的时候,纳武特已经在嚷着,“不要看,吃!”于是我闭起眼睛憋着气,一口口将鸭子蛋吃进肚里去。

Saturday, May 15, 2004

文化冲击

今早七点半就起身前往吴哥窟去。昨天旅馆内的负责人一直询问我是不是今天到吴哥,他们可以安排摩多司机负责载送,一整天的吴哥游司机收费六元美金,时间的长短由游客决定。原本以为七点钟算是一大早了,但原来柬普寨的天亮是五点,不是新加坡的六点多七点,于是便宜了司机。

吴哥窟和暹粒虽然只是那几十分钟的距离,感觉却是截然不同的。暹粒是一个小镇,干燥乏味的,大大小小的新旅馆在兴建着,路边没有一棵多余的树,草是枯黄的;吴哥窟就清凉多了,碧湖蓝天,绿草茵茵,沿路有树影摇曳,这可要归功于当年曾经覆盖这王朝的那一片树林了。还没到城门口,从远处就可以看见高高伫立在城门顶的高棉的微笑,仿佛迎接着你。


吴哥窟内的小孩很厉害,个个都会说英语。当中说得最流利的不外是那几句“Lady, where are you from?”, “Lady, please buy from me”。有些资料上写着说,这些在吴哥窟范围里兜售纪念品的小孩,有一些甚至是吴哥王朝的后代,听了让人心疼可惜。那个向我要一千元泰珠的小孩才十四岁,早上做非法导游下午上学。这儿的小孩讲骗话的伎俩很多,尤其是用上学当借口向游客当面开口要钱的,而我们总是心疼没能好好受教育的孩子,于是就掏口袋了。

一开始是我发现有人跟在我后头,那时我正在往神像台(Terrace of Elephants)走去。然后他就很有技巧的趋前解释那些雕像的由来和背后的故事。


“我该付你多少钱呢,太贵我可付不起,你大可以现在停止解释了。” 我停下脚步问他。
“随你。”

于是我让这个身材枯瘦、皮肤黝黑、脸上长满青春豆的男孩子继续解释下去。十分钟后我们来到一个门口。
“我只能说到这儿了,里面我不能进去,你可以在这儿付我钱吗?”
“多少钱?”
“随你。”又是那一句。他想看我如何慷慨吗,可他找错目标了。
“一块钱美金,如何?”我以为这已经是最奢侈的酬劳,十分钟一美金,我也想赚呢。
怎知他摇摇头,“我老师喜欢泰珠,我们用泰珠交学费,你可以给我泰珠吗?”“好,多少?”我想想钱包里也有一点泰珠。
“1000泰珠。”
哇!我吓了一跳,开什么玩笑,1000泰珠既25美金,他是想疯了头。我摇摇头,“我只有20泰珠,要嘛就拿不要作罢。”
“那你还是给我一美金吧。” 他最后说。

午餐时候遇见一个德国男子和一个台湾女子在一起。他们说是在三藩市念书时认识的,结伴到吴哥来。那时是中午十分,我们一块儿在吃午餐,整个进食过程都有一群小孩围在那德国男子旁兜售翻版书籍、木笛、首饰和一些小雕像。这可能就是异性相吸的缘故,那些小孩大多数都是女孩子,我和台湾女子才得以脱身。小孩子们年龄很小,最小的看起来只不过五、六岁,最大的也只不过十来岁,个个都有大大的眼睛,扁塌的鼻子,蓬松的头发和邋遢的穿着。

聪颖的小孩用老成的兜售方法,卖弄着他们纯真的脸孔,向游客说,“如果我说出你国家的首都,你就帮我买一个吧。”
我摇摇头边走开。他在后头大声嚷着,“马来西亚,我知道马来西亚的首都,是吉隆玻。”

午餐的那群小孩用同样的伎俩,“我知道德国的首都,是柏林,你就帮我买嘛。”德国佬吓了一跳,这些聪明的小孩,他们的明天会是什么颜色呢。


下午在色拉斯色容(Sras Srang),皇家浴池旁请一个路人帮我抓相机照相。后来闲聊起才晓得他是泰国人。他说他叫Ice,在泰国修读建筑保存(Architecture Conservative)硕士,拿到奖学金到吴哥窟来做一个月的吴哥窟建筑研究。后来在大吴哥又遇见了这个泰国人,他对吴哥王朝的历史建筑了如指掌,于是解释了一些吴哥的故事,哪一些设计是受哪一些宗教或王朝所影响等等的给我这门外汉听,也让我这由始至终没有个正式导游的人有了一些预料之外的收获。


离开吴哥窟的那个黄昏风刮得很狂,原本和Ice坐在大吴哥内等待日落。Ice喜滋滋地说,“待会儿这儿就会变成整片金黄,昨日我就坐在这儿猛不停地拍照,一个吴哥的夕阳就照了我整整一卷的相底”。只是风越刮越猛了,大吴哥关闭的时间也到了,夕阳始终没有照到来,雨却快来了。所有游客匆匆攀下吴哥的阶梯往城外走去,吴哥外一大群的摩多司机各自在等着自己的雇主。转头望去,城墙内的吴哥笼罩在山雨欲来的萧条下,孤寂而宏伟的守着陈年的老调。我和Ice匆匆话别,各自坐上自己的摩多回旅馆去。回程时,却仍能隐隐地感觉高棉的微笑在林中目送,那么地温暖。


后来回去后朋友问,吴哥窟是不是很伟大?我倒觉得在当时,我所感受到的文化冲击,比人类历史的文明冲击要来得强烈和震撼多了。

Friday, May 14, 2004

便宜的代价

虽然知道雨季就要到了,这个时候到曼谷、柬普寨、越南和寮国都不是好时候,也不是适当的月份,但还是决定了今年暑假一定要出外走走。一部份原因是冲动任性,另一部份是因为这个暑假将是当学生的最后一个长假了,明年这个时候该是为了找工作烦恼得不成样子吧。于是在槟城的印度街,在一整排的印度人经营的外币交换店面中,一间矮小不起眼的小旅行社里买了从槟岛到合艾的货车位子。近来泰南时不时传出种族暴乱,警察被攻击打死的新闻报纸上天天都有得卖,于是买车票时自然随口问了老板一句,“合艾会不会有暴乱啊,现在泰南那么乱。”老板开玩笑说,“在合艾你担心被恐怖份子炸好过担心暴乱啦。”

于是我选了十三号出发,幸好十三号是星期四,不是黑色星期五。十二号晚上我特地留意了隔天的天气预报。东南亚地区都在下雨。可能雨季真的到了,我心里在想。

‘八点半的货车出发,车上载着十个人,三个洋人男子,六个印尼人女子。司机是男的,肥胖的身材,左边脸上从脸颊到嘴边有刀疤,货车写着 “Bukit Jambul Holiday”。’我在旅行日记本上这样仔细地写着,好像深怕出了什么事这日记本可以是线索之一一样。太阳很烈,和新闻内的天气预测截然不同,我坐在货车前面,就在司机旁边。太阳不客气地从挡风镜直接射进来打在我的半身,从胸前至膝盖。我上路了。

星期四从槟城出发,最快也要星期五早上才能到达曼谷。原本计划明天在曼谷待一夜,星期六再前往柬普寨,但挨于省得与星期六到波拜城(Poipet)赌博的泰国人撞在一起挣着入境,所以决定到曼谷后直接前往暹粒(Siem Reap),最靠近吴哥窟的小镇。

到柬普寨前询问过一些曾经走过这条路的朋友,也浏览过一些相关网站。朋友给我的贴士是,你从泰国入境吧,泰国是天堂,柬普寨是地狱,在边界你会看到很多人缺手缺脚,在路上一蹦一蹦地跳;网路上也把波拜城说成个恶名昭彰蛇虫鼠杂的地方。我不懂这是真的还是夸张或恶作剧,也没有做多余的揣想,只是告诉自己小心点就是。

入境倒没遇上什么麻烦,效率挺快的。朋友之前还说柬普寨关卡的那些官员没有柜台,他们就坐在像小学课室内的小木桌上盖印,还说每个长得凶悍吓人。实际情形是好多了。可能朋友造访是四年前的事,很多东西都变了吧。一路上挺顺利的,除了在泰国边界有个长得恶棍样的要给我介绍货车外,就是一个长得脏兮兮的小孩要帮我拎水拿小费,结果两个都被我拒绝了。



波拜城事实上是怎么样的地方呢,我来不及反应,但最先看到的是那儿的人还用着人力拉车挑着扁担,将水果一车车地从泰国 ‘拉’到柬普寨去,地上飞扬着黄泥沙。从泰国关卡到柬普寨关卡是豪华的赌场舞厅酒店,赌场外旅客在篷伞底下优闲地喝着咖啡,路上的人在烈阳下用毛巾包裹着裸露在暴阳下的每寸皮肤赶生活,被战争后留下的地雷炸伤的受害者在路边乞讨一分怜悯;所有的干净和肮脏,华丽和贫贱,上流和潦倒,都讽刺地耸立对望。

从波拜城到暹粒最廉宜的路线,是乘坐小开篷货车,从波拜城到诗梳风(Sisophone),再转车从诗梳风到暹粒。这条路听说是东南亚其中一条最凹凸难行的路。若你选择坐在小开篷货车后面,总额只需付八十泰珠(少过马币八块钱)。我这等穷学生不坐最便宜的交通坐什么呢?于是我爬上一辆看来快满人的货车,车床上铺满了榴槤,红毛丹,再横放两条木块当作是凳子。放满水果的车看来挤不了多少人,但你要相信柬普寨人能创造奇景。我坐的那一辆货车,最后总共坐了十二个人,有些当地人大大小小地‘挂’在车边,像随时都会被摔出去一样,但他们还是不当一回事地嬉笑怒骂。

从诗梳风到暹粒的车也载了十五个人,开车前司机还特地问我要不要多付一百泰珠坐在货车内。虽然价钱是比之前打听到的便宜一点,但为了省钱,还是拒绝了他的好意。你无法想象那种情况,甚至是我自己,在事发后还是无法想像那时的情形。十五个人在一辆小货车后,你以为每个人的屁股都占在车床上了,甚至有些人只委屈搁了半个屁股,但一路上货车还是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停下,再载一个客人、再一个,而且一路上不仅没有人摔下货车,道地人还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真是比表演特技更精采啊。



我坐在货车里一个备用的轮胎上。这一趟路非常艰辛,一路都是颠簸,我的屁股就一直跟轮胎摩擦着。一开始时还觉得疼痛不已,但几个小时下来痛楚就变成麻木不仁了,而且根本避无可避。便宜的代价,只能强忍。我由衷佩服起当地人来,这一程路可能是我一生人中仅有的一次,他们当地人却得经常如此来回。



货车驶过的每一处颠簸都有红土飞起,飞到半天高,眼睛都睁不开来。车后的人拼命将脸埋到胸下,有些索性用布将头和脸包起来。我的鸭舌帽老实说的在这种情况中起不了什么作用。这一路到暹粒后,我用指甲往脸上刮了刮,刮出厚厚的红土沙,也终于能够明白 ‘风尘仆仆’这四个字的由来。我想如果有浴缸的话,浸下去后整个浴缸的水会是橙红色的。东南亚其中一条最难走的路,真的不是瞎盖的。


除了土和沙,到暹粒的路上延绵的稻田倒是非常地好看,也许这儿的开垦过度无度,远处只是偶尔有小丘,不然就一望无际了。真的一望无际,像电视上看见的南非一样,一望无际的草原有成群的动物在奔跑;这儿没有狮子斑马或长颈鹿,却有牛啊羊啊在稻亩上优闲地啃草,有时也能看到又黑又大只的母猪,带着一大群小的在稻亩上无聊。现在是旱季的尾端,稻亩上一个人也没有,大伙都在等待雨季好开始播种。沿途上司机拼命地响笛,要其它的靠边站,他大爷的车来了。

我半坐半蹲在硬绷绷的轮胎上,看着红土飞扬,无端端地感觉有一点无辜。这就是柬普寨给我的第一个印象了。一切都是土黄色的,路边的植物土黄色、小池塘的水土黄色、迎面而来的货车土黄色、街边的小木屋土黄色、成群的牛和羊土黄色、连人,那些光着身体在路上跑的小孩子,土黄色。

货车在下午六点停在暹粒的国家公路第六条(National Highway 6),我下车的地方。原来所谓的国家公路,就是一条普通的,有交通灯的柏油路。办理了旅馆登记手续,进了房间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若无其事地坐在床上,屁股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