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ugust 9, 2004

流离

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以前家里拮据,出门玩,想都不敢想。小学中学作文题目如果是旅行,我是搔破了头也不知道该写去哪里好,反正去哪里都编不出内容来;去波德申吗只知道一个海边,去金马仑又只知道一个草莓。第一次去旅行是十七岁那年,父亲顾家,母亲带我和弟弟妹妹跟旅行团从槟城到吉隆坡去,四个人买三个位子,那是我踏出小岛的第一步。我还记得那个阴天的傍晚,我们坐在金河广场内吃麦当劳的汉堡包,外头喷泉四个小天使脱着裤子在小便,里头我们四个人分着两杯可乐喝。

有了一次经验后,我如帆船遇风,开始了在国内旅行的计划。几年来,虽然一直都有在国内旅行,但时间总是不长,三五天为极限,而且来来去去都是去些有朋友照应的地方。所以严格来说,我并没有真正离家过,直到来了新加坡读书。三年前,我从一座岛搬到另一座岛,十个小时的车程,开始了离乡背井的故事,也开始了注定漂游流离的岁月。一开始很是想家,想得急得哭了。朋友后来告诉我,离乡读书,是为了筹备自己另一次更长更远的行程。若干年后我才明白,所谓的行程,竟然是一场生命的流离。

一年后,我开始了一个人的旅程。这一次的旅程我斟酌了大概一年的时间。那一年刚到异乡,虽然说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只是一峡之隔,但文化消费语言都造成我一定的压力。那时生活的节奏混乱,书又读不好,脚扭伤了,仿佛四周万物都在与自己作对。那时恰好有个朋友到访新加坡,我带她到处去逛。她说她刚从刁曼岛回来,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在岛上,一个人,也没有做什么,只是看书吹海风。

我还记得那时我说了一句,你就好,可以到那么多地方去。她说,你要你也可以。就是这句话,点燃了我酝酿旅程的决心。同一个时候,有朋友一个人自助到台湾环岛,有朋友自助到柬普寨。旅行,这个字彷佛成了生活的所有重心。朋友寄来卡片 ‘旅行,走出生命的框框’;连锁电邮上写着 ‘每年至少去一个你从没去过的地方’;电脑内的几米向左走向右走荧幕保护写着 ‘到一个阳光灿烂的地方,旅行’;随手翻开书,书内写着 ‘该出外旅行时,上天会派天使来告诉你’。我想起朋友的那句话:你要你也可以,才知道原来所有的巧合都是上天派来的天使,告诉我时候到了。但我不知道我可以到哪里,于是有朋友说,到泰国吧。

那时候巴厘岛刚被恐怖份子袭击,报纸网路上都盛传下一个袭击地点很可能就是泰国的曼谷了。于是我摇电话回家、写信回家,告诉家里的母亲这趟旅程对我的意义,然后广发消息,征求同行的伙伴。几个月下来,朋友都以太危险、没兴趣、没钱、时间过长等等理由拒绝了同行。这回轮到我犹豫了。还该去吗?一个人呵。那时父亲已经过逝三年,母亲最大的希望是想身为长女的我赶快完成学业攒钱养家,冒险的旅程最坏结局只有一个,就是永远都回不了家。那段时候,内心的挣扎是最难熬的,心里的拉锯终于在母亲从小岛捎来的一通电话后了结了。电话中母亲说,要去就去吧。再想,时间就过去了。

于是我有了第一次一个人的自助旅行,从槟城乘火车北上曼谷、大城、素可泰、清迈。这十二天的行程应证了朋友的那句话,你要你也可以。

一年半后,我再度出门,从槟城到曼谷、吴哥窟、金边、从南越的胡志明市、大勒(Dalat)、惠安(Hoi An)、顺化(Hue),到北越的河内、下龙湾(Halong Bay)、沙巴(Sapa),再到寮国的永珍(Vientiane)、万荣(Vang Viang)、琅勃拉邦(Luang Prabang)。这次的旅程我没有像上一回一样赶着回家,我只是慢慢地走,在想停下来时停下来,在想离开时离开;和不同国际性格背景的人擦肩而过,和时间擦肩而过。

我觉得我的自助是一种流离一种放逐,什么都没有的,只有自己和大大的背包。偶尔会和陌生人聊起家乡的景色,或分享一路走过的贴士,或坐下来交换生活的领悟,但没有大道理。我没有很大的理想,没有像有些人的本事,能够巨细靡遗地了解当地的历史背景,倒背如流;我甚至不能说出走过的地方是什么时代什么王朝在谁的统治期所建筑或留下的,我只是很老实的陪着自己走过每一条也许会碰上动人的故事的地方街道,安抚着内心的惊叹和憾动。

也因为这趟旅程,我认真地问自己,这是我一生想要的生活吗,这是所有的意义梦想和追求吗?然后,在一个很深的夜里,躺在床上,风扇旋转在咂咂作响,我听见了心底的答案,明白了原来流离是我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