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September 13, 2004

一个人

自助还好,为什么一个人?有人问这样的问题。有时候我觉得一个人是无奈;有时候我觉得是释怀。是我选择也是我别无选择的,就像电影《美人草》里男生在女生面前问一位路过的和尚,“师父,您说我俩有缘吗?”和尚看看男的,又看看女的,说“有缘是缘,没缘也是缘。”所以别无选择是一种选择,虽然我从来没有选择别无选择。

第一次一个人出门是因为阿甘正传。那天阿甘正传第一天上映,我告诉爸爸我和朋友去看戏,要他载我到戏院门口。我还记得那是下午,太阳很烈,我根本没有约谁,但我也没有一个人看电影的经验。于是就在戏院门口的电话亭内播电话邀朋友看戏。电话簿的名字一个个打下来,我的希望一点点地破灭了。那天,我坐在电影院内交了一个好朋友,他就是我自己。那一刻起,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我知道今生今世就算发生什么事,这个朋友都不会放弃我。

从十六岁的那个下午,当阿甘说“生命就像一盒巧克力…”,我用一秒钟培养了一个彷佛由前世延传却从未被发现的习惯,我突然习惯了一个人。

从一开始,一个人就是情非得已。

第一次去泰国,我那时只想找个人一起去,谁都无所谓。于是发布消息给所有深交的、认识的、不太认识的朋友,询问有没有人也想去,可以结个伴。几个月下来不是没有消息,而是我搜集了一大叠不去的理由:危险、没钱、没时间、人太少。我知道不用再游说了,唯一须要问的是问自己,一个人敢不敢去。

有个曾经去过泰国的朋友说,“泰国,好,是自助的好地方,一个人也不用怕。”这是少数乐观的看法,其它消极的意见:
“泰国,很多色情场所的,很多妓女。”(关我什么事)
“泰国,你不怕爱滋病?”
“不要去啦,我跟你讲,要去等以后赚钱了才去,你怕你没有时间去?”
“泰国,很肮脏啊,尤其是那些旅店,常常听说有肮脏的东西。”
“戏都有得做啦,泰国是最多降头的,你不怕?”
“巴厘岛才刚被炸,报纸都写说下一个目标可能是泰国,你还敢去你不怕死?”


我感激所有负面的意见,所以在反反覆覆的再三考虑下,我问自己有没有能力及心理去应付所有可能的难题。最后我给自己的答案是,对,我不怕,我可以。

每一次出门的决定,我都学到一点点东西,对自己有多一分的领悟和贴近。

十八岁那年向父亲要求一个人到吉隆坡的景象还历历在目。我是从小到大父亲大人说什么即使自己万般不赞成也惟惟若是的那种人,只有那一天吃了豹子胆顶撞父亲闹僵了,不然直到今天我还走不出家门。那天的谈话还记得那么清楚。

“爸爸,我明天到吉隆坡。”
“好啊,和谁一起去?”
“没有和谁,我自己去。”父亲立刻放下手中所做的事。
“一个人去,不可以。”父亲板起脸,要用他的威严阻止我的任性。
“刚刚你才说可以。”我也板起脸。
“因为我以为你跟朋友一起去。总之自己去就不可以。”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有可能。我的衣服已经收好了,收好的衣服我是不可能拿出来的。”我第一次那么强烈地顶撞父亲,一副去意已决。

我一直庆幸当年的倔强。那一次执意单独往外走的决定对我的人生影响是长而深远的。

那一次出门我学到了两件事。第一是我是有能力单独出门的;第二是我是有能力反抗。三年后,到新加坡念书。对一个从来没有长时间离开过家的人来说,有一点难,这却让我知道自己其实是有能力独自一个人在外生活的。第一次自助成行,我知道原来在一个不同风土人情,言语习俗的环境下,我仍然能好好地照顾自己。一年半后的这次更长的行程,让我了解了原来我愿意耗尽一生去追求的,也只不过是这样,看多一些人,听多一些故事,珍藏更多的价值感动。

朋友说,一个人走,你不怕寂寞?我想如果要我答“寂寞”,那就变得很悲伤。虽然寂寞难免会有,但我们是好朋友,我知道怎样安抚他。这是我选择的,而且你相信吗,我享受一个人。那是我的‘习惯’,我想大概是自恋吧。从一开始的情非得已到现在,释怀了。

我从小就没有做过旅人的梦,但是现在开始似乎还不迟,纵使这梦只能和自己分享,我也心甘情愿了。

Saturday, September 11, 2004

缘分

是谁和你那么有缘,可以相伴同游,一起在雨中奔跑,一起在烈阳下闪躲,一起在和风里与花起舞,一起为动人的故事留下旱季的泪,一起为彼此圆彼此的梦。

今天走在琅勃拉邦的夜市上,天才刚开始黑。突然间感觉有人在后面扯我的背包。我回头一看,嘿是你!我们同时高兴得跳了起来。

我遇见的是两个韩国女子,我们从互不认识到互打招呼,都是在陌生的小镇陌生的路上。初次见她们是在从芽庄到惠安的车上。第二天早上在陌生的惠安小镇醒来,五点多的天已经亮了,可是因为太早,没有多少人到巴士站来招徕旅人争生意,于是抖擞精神背起大大的背包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旅社。她们和我一样在找旅社,我以为这回有人关照讨论了,才一问原来她们比我更迷糊,唉呀我说声拜拜就各自找房去。

第二次见面是在顺化,在从顺化到河内的巴士上。巴士载满外国旅客,转一个弯就到了当地人的巴士站。巴士外的人扬着手中的车票在大声叫嚷。从车内望出去黑压压的一片,像灾难片内逃难的人涌在月台上,动弹不得。旅客都吓得傻了眼。我们原本一个人占两个车座,现在立刻自动地两个两个坐好。尤其是我,自从有过从暹粒到金边的经验,如果坐跟当地人就有可能两个位子坐三个屁股,赶紧找另一个坐伴去。那两个韩国女子也在车上,她们就坐在后座。

然后是在沙巴的街上。沙巴的中午十分,天气微冷。我走在街上想找一杯果汁。在越南我简直是喝咖啡和果汁喝上瘾了,一天不喝就痛苦得想死。口很干我走得很赶,突然抬头就看见她们,这回我们碰见时开心地喊,嘿是你!

过后就再也没碰上她们了,直到琅勃拉邦。这是我们第一次用英语交谈。大家的英文都烂烂的,我们纵使发出声音,还是用比手划脚来沟通,严格来说是肢体表达占九十巴仙,语文能力十巴仙。

“你们出来了多久?”这是我一有机会就会问的问题,因为想知道多久没有回家才叫酷。
“我们要走一年,现在只走了一个月。”
“还要去哪里?”我好奇。
“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尼波尔、印度、巴基斯坦、伊朗。”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我可以感觉我的心跳得很快。

“来槟城吗,马来西亚的槟城?”
“还不知道,槟城出名吗?”
“出名出名,如果你来槟城,来找我,我可以带你们到处去玩。一定要来,槟城很美丽,东西很好吃。”
我殷勤地留下我的联络电话地址,打从心底地喜欢她们。
“好啊,好啊。”这两个漂亮的韩国女子雀跃地说。

这份感动久久不能平息,我触摸到两个年轻女子的梦和勇气。感动于她们可以互伴走天涯,知道那须要很多很多的缘分和福气,少一分都不能成形的幸福。就像我在湄公河遇见的两个爱尔兰女子,我已经记不得她们的名字了,但她们的故事却烙在我的心,重复了又重复。

这两个爱尔兰女子长得可没有韩国女子漂亮,而且差得远了。她们身材肥胖,皮肤很白,体格非常大块而且长得粗鲁突兀。两天一夜的湄公河之旅说好是两个人一间房的,但因为我是单身造成女子人数是单数,所以导游要我们三个人共一间房。而这一夜经验让我看到了另一种人,毕竟我所有的行程都为了看不同的人而来。

我们都是不同地方走出来的人,不同的肤色,却有着共同共通的梦。爱尔兰女子说,出来旅行之前,她们的工作是没有假日的。这两个人在爱尔兰的工作是餐馆内的侍应生,没有受过高等教育。

“我们愿意做任何工作,凑钱旅行。”
“你们不怕回去后找不到工作?”
问出口后我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一点废,典型的亚洲人问典型的拖泥带水问题。
“不怕,就是失业也有津贴金,可以活一段时间。”

“你们还会到哪里?”
“我们会从湄公河到柬普寨、泰国、马来西亚、印尼、澳洲、温哥华。我们没有很多钱,所以都要省省用。”她们两人互望着。

在那一刻,我觉得这四个女子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以一路上有朋友陪伴着,分享传递悲喜。找个志趣相同的人谈何容易呀,只有有缘的人才能走在一块儿,看四季的美丽,看花开落叶,看青山绵绵河水潺潺,看天地万物,看无常。

出门前有朋友问难道我单身上路不寂寞吗?可能我就是没有这种修来有人共作伴的福气吧,可是我等不及以后了,最终只能只身上路。而我是相信缘分的,相信我们都会在有生之年,和所有注定相遇的人相遇,和所有注定擦肩而过的人擦肩而过。这些在异乡异地碰上的人这些美丽的感动,不就是另一种福气吗,让我们有缘相遇,然后擦肩而过。

那个晚上,其中一个爱尔兰女子问我,“C,你会中文吗?”我点点头。
“真的?那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我想在澳州纹身,你帮我写下那些字行不行?”
“好啊,你想纹些什么?”
“Where there is love, there is hope.”。
这个粗壮的女人眼里发出闪亮的光,在房内昏暗的灯光里,有另一种沉着的温柔,自她的信仰里温热地燃烧。

我于是在她的小簿子上徐徐写下,有爱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