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anuary 23, 2014

問卷記事——人與城

最動人的,是人與城的故事。

25年前,牛甘冬可是滿滿的外國人。那時候的檳城可熱鬧了,是活著的城市,是一粒珍珠。”他說“珍珠”這兩個字時,還稍稍將身體往前傾,半眯著眼,前腳半蹲,舉起的手三隻手指合了起來,表示在心中是如此寶貝。

“可10年前回來,檳城卻是荒的,到處是就快坍塌的危樓,他們告訴我是因為廢除屋租法令的緣故。看在我眼裡,心是多麼難過。”老人一臉感慨,“這是我的檳城啊,我以為他會沒有了,我還以為我的檳城就這麼沒了。”

“可現在你看,她又活回來了!你知道珍珠(Pearl)嗎?這是真的珍珠,我的檳城。”他的笑容燦爛,舉手投足外向開朗,提了兩次“珍珠”。

對方是澳洲人,問卷年齡一欄勾了最右的那一欄,來自阿德萊德。

“阿德萊德與檳城是姐妹城,你不知道嗎?當年Francis Light建好阿德萊德后就前往檳城,所以這兩座城的城市規劃是相似的。”我上網翻查,檳城果然在1973年與阿德萊德結拜。

“我們在阿德萊德,最愛吃Laksa了,所以我們拿筷子都特別厲害,我們那裡的人最愛檳城,常常有不同與檳城有關的慶典,藉由什麽理由就慶祝一番。”他說得手舞足蹈,口沫橫飛。

真的?我狐疑。
“不信你自己過來看!”

可是你不覺得她變了?我問
“對唷”他笑:“幸好變了。”





Thursday, January 2, 2014

送別老城

老城越變越面目全非。歲末,報章上寫著老城又多少條街道失去了原先味道的新聞,他與K相約Armenian St,摩多甫駛入小巷,天啊這什麽地方。包裝的古蹟,當然不再是古蹟。

他們坐在面向大街的咖啡店前。咖啡店隸屬隔壁精品酒店,空無一人,價錢昂貴,咖啡無味,唯一勉強算優點的是,他們是唯一的客人,享有虛假的包廂的虛榮。他們討論落寞的小島老城,K的老家在社尾街頭,那裡曾經是城的最尾端,運河連接著外港,小船送貨入城,如今運河只剩一灘死水。他騎車經過,驚覺社尾巴剎在以發展為名被強制搬遷拆移后,果真被發展了,發展成收費停車場。呵呵,他苦笑。藍裙白衣時代,他常到K家,那是一條充滿人氣和聲音的街道,許多買賣和上下貨物的活動;現在,那是一條充滿車子和引擎黑煙的單行道,那排陳舊的老店大半掩上大門,悄無人煙,K的老家也早已脫手售出。人如果與地方有情感,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人要如何脫手售出自己與物件的情感。

我們是目擊者,看著老城一寸寸死去,是沉默的共犯。姐弟同騎的壁畫熱潮已退燒,老城多處有更多的壁畫冒出來,顏色更為豔麗。他批評引入壁畫的魯莽及缺少考量,K不認同,雙方起了小小的爭論。聯合國世界遺產的意思,是這塊土地擁有特殊的物質與非物質文化,這些文化被鑑定為有能力也足夠代表歷史上某個時段的面貌,於是必須被完整保留。邀請立陶宛街頭畫家在牆壁上作畫,就是一種有意識的主動性的愚蠢行徑的遺產破壞。壁畫多生動,那不是老城的,既無法因為畫蛇添足而讓老城更能代表歷史上的某種面貌,更破壞了老城的原始性,還衍生了後來種種有樣學樣不亦樂乎的潮流。壁畫成了老城的賣點,而非古蹟,叫老城情何以堪。

他們也聊起整修後的觀音亭,聊起日益堵塞的街道,聊起一漲再漲的物價,接連換了幾個地點,自願性消費一點都不便宜的飲料。他們聊到日落,雨下,街燈點點亮起。他們在黃昏時候再走一趟那麼短而窄的Armenian St.,初夜溫柔,巷裡已經空無一人。他們捉弄著同騎的姐弟,彷彿是第一次見到,在空無人煙的老檳城,然後拍下水灘裡的倒影。他們都知道,就像他們日漸衰老的軀體,老城的破壞,也是走不回去了。他們只有在各自的心中,緬懷著曾經與她共處的一段事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