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October 21, 2015

《置物柜的婴孩》

无意间在图书馆借了村上龙的《置物柜的婴孩》,原本只为了在北上度假的行程里强迫自己放下手机,开始看书。书厚厚一本,直到离开的前一夜因为手机充电插头离床远,才有机会翻开阅读,就立刻被吸引过去,原来是被放在置物柜里的弃婴,那么看似随手拈来又出其不意的弃婴方式,从来没听过。好奇心使然,遂而上网搜寻置物柜弃婴的真实性,确实在二十世纪有几个个案,唯小说写在80年代,算是前瞻构思,真实个案恐怕也是抄袭村上龙。

Tuesday, October 20, 2015

寻亲



1。周末陪Z南下寻亲,据说舅舅与上海老家失联十几年,Z趁来台出差,手上一纸地址,要打探横渡黑水沟的生死。

2。回家的路有多远?问台北念书的游子,那是从北到南的五百公里路。问我,那是一天飞行加转机的舟车劳顿。问叙利亚难民,回家的概念难以成形,但愿还有三两个亲人在身边。问老兵,家就在对岸,待被收复的对岸。

收复的姿态从呐喊到呢喃,青天白日满地红升上蓝空。老兵等烽火渐消了,等开放了,等解严了,等通航了,等到身上的皮如干旱的地龟裂开来,等到发丝一根一根泛白,背驼眼花。

回家的路没多远,半辈子却都回不了家。

3。公车司机一路数,数到九十巷时,正好就是公车站牌,九月中旬已过,阳光依然炽烈,谁还说就要准备过冬?

云林最穷的地方,司机又再提起,两旁荒田刷刷退去。都没人种?访客直观地问。种不起来,每年淹水,土壤盐化。

我们下车后车上就没人了,司机还要开往箔子寮再过去一点,时候到了再往回开。下车时他好心提醒我们注意回程时刻,一小时一班车,对面等。

村子万籁俱寂,除了草末在微微摆动,传达异乡人抵步的消息。谁来并没有引起注意,这苍老的死寂的静年复一年,在这壮丁与小孩同时缺席的风景里。

4。17岁的少年是鞋店的学徒,在与家人失去联系之前,他每天通勤十几公里路,横渡黄浦江,从浦东到浦西帮人补鞋。他没回家的那个下午,听说黄浦江上有艘船沉了。当时大家都说,他大概是在船上,他大概是溺水了,他大概不会再回来。只是老人家是不相信这一套的,不相信大概,不轻易死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不明不白的空间,没有大概没有可能,没有模糊不清灰暗不明,没有证据就不算谜底。

于是这一家开始了多少年茫茫人海的奔波。


5。他就是那天被捲走的,像被铺天盖地的大浪捲走的人,从来没来得及留下一句交代的话。

那是1949年的某一天,国民党节节败退的消息在人群中传递已经好几天,气氛如短剑横搁在喉结,紧张却没人敢喘大气。也许因为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该怎样能怎样,于是装得和昨天或前天一样,像所有生物与生俱来的伪装本能。


6。Z只从母亲和外婆口中听过舅舅,她们经常反刍相处的那十七年光景,反复说他是个孝子。等Z真正见到舅舅,看到这活生生的男人从家书里走出来,她已经成年。

1987年秋天,事隔38次季节流换,蒋经国宣布开放台湾人到大陆探亲,启动了大规模的寻人启事。那个冬天至之后的数个月,所有台湾飞向大陆的客机班班客满,机场地勤人员忙翻了天,那些写着故事的脸张张年过半百,操着几十年来不愿轻易妥协的乡音,单薄的背影倔强的步伐,一袋袋的钱和物品,第一次乘搭飞机。

这些人大半不是高官,离开时没有携家带眷没有钱,没有政治立场没有筹谋多时,他们的生命从市井小民到政治工具,到许多年举着枪口对着家乡,到反攻大陆救中国的梦破灭,到被囚禁在海岛许许多多年,都由不得自己。他们不是犯人,他们回不了家,他们的乡愁隔着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家在那头。

"他写信回去时你们就应该赶紧过来,现在才过来太迟了吧。"村民印象模糊,不太想得起来,"反正住对面的老兵全都死了,很久以前就全死了。"

家里收到舅舅的最后一封家书,是十三/四年前的事,信由他人代笔,说是身体抱恙,要对岸的家人赶紧过来。惟当时可不是谁都可以任意来台。苍天无语,对于活生生的切离,被迫的老死不相往来,被偷走的青春与壮年,被漠视的正义,谁不愤怒?

Z一家心里有数舅舅早就不在,她这一趟过来,是为了确认他已经不在,一如搜寻当年横渡黄浦江后就失去音讯的少年,没有证据就不算谜底。

箔子寮海岸边住着最后一个老兵,年过八十,个子瘦小,腰间一把镰刀,着着雨鞋,直挺着背。他的牙齿掉光了,憋着嘴巴,满口却是浓浓的字正腔圆。他认识我们要找的人,他最后住的地方,他病后的去处,他的骨灰在哪。

我回过大陆8次,老兵得意地说。会不会想回大陆?我不识趣地问。怎么回?回不去了。这里台湾政府养我,回去谁养我?

在老兵渐渐过世后,这一部分骨肉分离的记忆将会慢慢淡去,就像新一代的台湾人生下来就认为主权理所当然一样。

后记:感谢Z的邀约给了我认识这片土地的机会和如此深刻的感受。

--记2015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