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February 29, 2016

悼念15分钟的距离

很长的时间里,新关仔角是我闲暇时的去处,失落时的去处,无聊时的去处,与朋友相聚时的去处……这段“长”时间,就如拍摄一副生命的全景照,从可以自行骑车的青春16,延伸到离开学校,成年,直至离开了岛屿,进而变成之后偶尔回家的断续虚线篇幅。
海就在那边,15分钟的距离,我曾经这样对M说,那时人已经离开小岛,到南方另一座岛屿求学,学校宿舍最好的房间在山坡上的六楼,据说可以眺望海,还有天气晴朗时海面上的波光粼粼。要住上最好的房间,你需要积极参与宿舍活动,并在各项组织内担任要职。海就在那边,15分钟的距离,我这样告诉M,表示不稀罕那小片远处的需要睁大眼睛才看得清的海景,炫耀海就在那边,离家很近。
到新关仔角走走是回家必定的行程,像是探望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是一种乡情,就像回家一定会去老城看看一样,看看它们是否无恙。每次,都感觉这片海岸与记忆中的印象又距离更远,更远一点。改变可以是一点一滴的,有时候需要好多年,交通圈成了交通灯,双向道成了单行路;有时候在隔夜之间,庞大的建筑挤满了宽广的天。这几年,海更是惧怕了人一般,海浪冲打堤边大石的场景不再,浪际线退到远方,绿油油的植物沿着海堤扎根成家,要很努力才看得见远处泛白的浪花。海早就变了,形态或生态,海早就变了,水流将沿海发展的沙石带到海湾,一寸一寸搁浅成滩。海就在那边,海已经不在那边。
什么样的“发展”才是我们需要的,谁受益,谁失去什么?许多年,我们不愿意升旗山和植物园被“发展”,不愿意为了扩充道路而牺牲大树,是因为我们真的如此热爱自然,抑或只为绿荫让人心舒爽,绿树让人脚步放慢;一如只要心中郁闷,自然会到新关仔角海堤上坐坐,听潮起潮落,让海浪声充满耳朵,吞噬低落。大自然不用做什么,它的存在本身就有疗愈效果,抗衡钢骨水泥的冷漠。
二月底,新关仔角终于要开始填海了,因为是迟早的事,所以说终于。我们终于开发了山背,终于铲平了山头,终于将沿海都盖满高级商店房子,终于把老城重新包装复活了古迹文化,我们能容忍新关仔角的泥巴地长成红树林吗?每一个对土地按兵不动的决定,都是机会成本的流失,他人他日的机会,我们急不急待。
生命的全景照在新关仔角填海之后如何与记忆连接,梦中孩提的自己在木麻黄树下捡拾树的籽,纳罕怎么会有那么小的榴莲能不能剥开有没有肉,将针般细长的叶子依枝节折成一段一段,扔向半空让风撑起;梦中我经常看见母亲靠着父亲,坐在岸边的大石头上,她手中的炒栗子在褐色的纸袋里透着香;梦中我们挤在人群中,依着高墙,大声为海上的龙舟队伍打气加油,一脸的稚气全身是汗。端午节的龙舟比赛是什么时候开始换地点的呢?我的梦中,与许许多多土生土长的岛民一样;新关仔角在心中不是景点,是地位,是指标,牵着你遁入梦中。
我们固然可以理解过去的事不能重来,却为无法重游生感慨。你说海还是一样,海就在那边,为什么无法重游,一切变得更好了,谁不想要更好呢?我想起小时候新世界的小吃档摆在废弃的新世界高高的围篱外,我们坐在马路旁,午后阳光斜照爬上桌面,除了红豆冰,我们还爱那里的咖喱面和猪肠粉。后来新世界翻新,摊贩被移到建筑内固定的摊位上,几个小档成了几十档,租金涨了,竞争多了,工作时间变长,东西品质变差。对游人来说改变也许是好,选择更多,环境更干净,但我们不再特地光顾新世界,跟是不是外劳掌厨也许无关,同一个档口同一个人,它就是不好吃了;它好像没有变到,但它就是不一样了。
深夜,我们走在海堤旁,靠近排水口那里,我大声喊:“水濑!水濑!有两只在玩耍的水濑!”,然后神情兴奋地指向黑漆漆的暗色,手舞足蹈指给你看。你没好气地说,好了好了,不要在大庭广众发神经,已经很晚了,然后走得远远的,假装怕我丢你的脸。填海后听说还是会有红树林,你说还会有水濑吗?